他本以为跟着的会是阿月,或是其他仆从,可那脚步声的节奏却有些可恨的熟悉。
季辞云忍不住回头,险些撞入紧随其后的顾笙怀中。
季辞云面色一白,慌忙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想一个人,静静走走。”
顾笙侧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你觉得可能么?”
季辞云虽恨极了顾笙,但却实在不善于掩饰,苍白的面容上尽是被看穿心思的懊恼。
他知晓摆脱无望,只得放弃挣扎,默然转身,继续前行。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在初春略显萧瑟的花圃间。
不期然地,季辞云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似乎是自成婚以来,顾笙第一次,这般用心地陪伴他。
以往,她总有各种事务缠身,或读书,或习武,或外出赴宴,从未有过这样闲暇的时刻。
他那时总想着,女子当以事业为重,自己该体谅,该忍耐。
如今想来,她既有空与季晚棠私会,与阿月缠绵,又怎会真的抽不出片刻时光予他?
所谓忙碌,不过是敷衍他的借口。
想着想着,季辞云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顾笙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见他无故发笑,便问:“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好笑么?”季辞云嘴角噙着那抹冰冷的笑意,声音轻柔苦涩,“从前我如何恳求,你也不肯这般陪伴我。如今,撕破了脸,无需再装模作样了,你反倒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笙知晓自己绝非什么体贴的良配,也从未有志于此,只道:“平日我自有我的事要做。”
“什么事?”季辞云猛得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口中话语尖刻得不像出自他口,“与季晚棠偷欢厮混么?”
顾笙知道此刻无论解释或者否认,都只会更加激怒他,而她并无意与他争执,索性沉默以对,只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吹拂过面颊,凉意透骨。
季辞云望着顾笙沉默的侧脸,心中忽然汹涌的酸涩胀痛几乎要将他淹没,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他猛地收紧藏于宽大衣袖下的双手,十指死死攥成拳,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依靠着那清晰的锐痛,才勉强将即将决堤的泪意逼退回去。
她不值得他落泪。
季辞云此生从未如此刻骨地恨过一个人,恨到……几乎想拖着眼前这道身影,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绝不会放过她的。
做鬼也绝不会放过她的。
心中的恨意与悲怆如惊涛骇浪般翻涌,季辞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去,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绵软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转眼间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墨香的怀抱。
是顾笙。
即便意识模糊,那熟悉的气息仍让他心头酸涩难当。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力道尚不如蝶翅微颤,只来得及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昏沉。
顾笙接住他轻得惊人的身躯,垂眸看了眼怀中人苍白如纸、泪痕未干的侧脸。
她没有再将他带回书房。
一来,书房是她惯常起居之处,存放着许多不宜示人的私物。
二来,比起正堂内室,书房确实显得有些简陋、狭小,不适合居住。
此时正堂内室,墨书正跪坐在小炉前烹煮着清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男子清秀端庄的眉眼,显出几分出尘之气。
门扉轻响,他抬头望去,却见顾笙抱着昏迷不醒的季辞云进来。
手中的茶壶一倾,滚烫的茶水登时溢出,泼溅在他白皙的食指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墨书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得指尖灼痛,慌忙起身:“娘子,让下仆来就好。”
“不必。”顾笙越过他,径直走入内室,将怀中的人轻轻放置在铺设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又拉过一旁的薄被,仔细为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转向墨书,低声吩咐:“好生照料他。只要他不踏出这房门,任何要求,尽量满足。”
墨书垂首,盯着自己烫红的手指,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无声无息的季辞云,只低低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