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当日,天色阴沉。
顾笙一身粗糙的生麻孝衣,以麻绳束发,手持桐木丧杖,身形单薄地立于漆黑的棺椁之前。她面色苍白,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孤零零的身影矗立在一片素白缟素之中,更显凄楚伶仃。
前来吊唁的亲朋故旧见此情景,无不心酸叹息,哪里还会有人忍心去苛责她半分?
丧事过后不久,顾笙便以睹物思人,悲痛难抑为由,执意搬回了顾家旧宅静养。
依着礼法,妻主应为亡夫服丧一年,期间不得续娶纳侍。
但顾笙情况特殊,身怀六甲,又哀毁过度,季望舒为了血脉亲情便默许了季晚棠作为偏房侍奉在其左右。
自此,季晚棠一面接手顾宅内务,一面贴身伺候顾笙的饮食起居,殷勤周到,无微不至。
时光荏苒,一晃便到了夏末。
这日,顾笙在房内发动。
事发突然,产房内外忙碌异常,季晚棠被医师们赶到后院,他心中焦灼,坐立难安,只能一遍遍对着临时设起的神龛焚香祝祷,竖起耳朵竭力去听前院的动静。
隔着重重院落,只隐约听得人来人往的急促脚步声,始终听不到顾笙一丝半点的声响。
煎熬了一整夜,直至次日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前院的嘈杂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待那些帮忙接生的医师们陆续离去,季晚棠才被允许进入正堂。
内室门窗紧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药香。
顾笙披散着汗湿未干的长发,靠坐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一双深潭般的眼眸正紧紧盯着自己腿上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襁褓。
听到急促踉跄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将襁褓的边缘往上拉了拉遮住婴儿的小脸,这才抬眼望向冲进来的人。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她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清晰平稳。
季晚棠一夜未眠,在后院焦虑徘徊,心神不宁,此刻发丝凌乱,眼底青黑,面色甚至比刚生产完的顾笙还要憔悴狼狈,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精心雕琢的优雅从容。
见顾笙安然无恙,他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踉跄着走了几步,腿一软,几乎是瘫坐在床前,抚着胸口,声音发颤:“我……我听了一整夜,你一点声响都没有……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我无事。”顾笙生产颇为顺利,孩子娩出后,侍从便迅速为她清理妥当,换了干爽的寝衣,又用了些简单的餐食补充体力。
她底子本就不差,孕期又一直注意活动,日后好生将养锻炼,恢复起来应当很快。
这生产的日子也选得巧,正值夏末初秋,暑热渐退,凉风未起,诸事顺遂。
季晚棠跪直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抚了抚小小的襁褓:“可否……让侍身瞧瞧?”
顾笙面露犹豫,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瞧着季晚棠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她……长得有些丑。”
说着,她稍稍掀开了襁褓的一角。
季晚棠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只见到一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她眼睛紧紧闭着,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确实……谈不上好看,活像一只没长齐毛的小猴子。
他先是一愣,随即,紧绷了一夜的弦骤然松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倒,倒也挺别致的。瞧着……怪可爱的。”
季晚棠刚想伸出手指去碰碰婴孩娇嫩的脸颊,便被顾笙毫不客气地拍开了。
“你净手了么?”顾笙自己还没玩够,她将孩子稍稍举高些,左右端详。
这小东西实在太小,除了偶尔吧嗒一下小嘴,几乎没什么动静。
看着看着,她眼中那沉静如古井的眸光,渐渐漾开明亮的喜悦:“我有女儿了。”
听到是个女儿,季晚棠心头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嘴角的笑容愈发真切:“侍身必会竭尽所能,将她养育成人。”
“嗯。”顾笙应了一声,倦意再次涌上。她看着季晚棠眼下青黑、鬓发散乱的模样,挑剔道:“你先去好生梳洗一番,收拾利落了,再来抱我的小卿卿。”
季晚棠眼中喜色更浓,忙不迭地应了,唤来侍从仔细盥洗更衣,直至一身清爽,才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
他虽跟着族中长辈学过些照顾婴孩的皮毛,但真正要将这软绵绵、仿佛一碰即碎的小生命抱入怀中时,仍不免紧张万分。
季晚棠伸出双臂,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如同承接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终于,将那轻若无物的小小襁褓,从顾笙怀中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