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审视着自己，它们在凝望着自己，它们在期待着自己。

在浩瀚的黑夜之后，吞噬血肉，以待蜕变。

“真不错。”

圆盘状的巨大口器慢慢展开，变成一根如柱般的黑色长刺，缓缓来到了陈秦的脸际。那里，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全都是被人蚕锋利爪尖撕烂的皮肉。

慢慢地，黑色的口器摸索着她皮肤上的血迹，将之一一舔尽，最后刺进了陈秦脸畔的血肉里。

陈秦眼前一黑。

她想妈妈。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再一次醒来时，陈秦居然感觉身体周围暖暖和和，虽然身上的伤口还在疼痛，但是先前满身的不适感确实一扫而空。

“妈？”她尝试着叫了一声。

嗯，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没有通过做梦回到现实。因为，她觉得妈妈是最容易被自己拿捏的。尤其是自己还这么受伤的情况下，只要她在，就一定会守护在自己身边，有求必应。

她彻底张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她正处身于一片洁白如玉的天地之中。

那是一张几乎看不到头的餐桌，陈秦坐在这头，鲜红的食物摆在那头。白色的桌布绵延开来，好似一匹珍贵而稀少的绸缎。

她动动手指，想逃，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

“你醒啦。”黑暗之中那个矫揉客气的声音又来了，“我给你准备好了一切，嘻嘻嘻嘻嘻。”

对面那个没有尽头的餐桌好像是远远的一条空旷的公路，在公路两边交叉的终点，黑暗的最深处，所有的黑色慢慢漩涡成一张笑脸。

一张弥勒佛似的宽容慈悲的笑脸。

陈秦不由得绷紧了全身肌肉。

“快吃下它们。”弥勒佛对她说笑着说。

桌子上桌布好像旋转小火锅似的慢慢动起来，将那一份份鲜红色的食物运到她的面前。

“快吃吧。”从无止尽的终点处又伸来两只细长的手，就是昨天把陈秦抓起来的节肢状人手。

“快吃吧，快吃吧～开吃吧，小宝贝。”

“这些美食将填满你的肚子，你不想‘蜕变’吗？从血肉结成的肚腹之中孕育着的可能和无限——”

“那就是我们追逐的月亮！”

弥勒脸仰天长啸，豪情万状，却又鬼气森森。

陈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动了起来。

“别动！你别动！”

她在心中愤怒地大喊，可是右手已经抓起了勺子。

“我不饿，你别吃你别吃！”

勺子舀起一堆鲜红的荧光，递到了嘴边。陈秦感觉自己已经在疯狂摇头，疯狂后退，可是她的□□还是乖巧地张开嘴吃了下去。

一勺，一勺，一勺下去，又一勺。

一份，一份，一份吃光，又一份。

“陈秦你不要再吃了，别吃了！你不饿！你不饿！”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着，制止着，可是她的肉身却不受控制地在吃，并且越吃越多，越吃越快！

餐桌旁边已然堆起小小的山，那都是用来盛食物的器皿；白色桌布下的腹部本身平坦小巧，此刻却慢慢隆起，好似怀胎数月的女子。

“我不饿，我真的不想吃！”

她知道，在这样吃下去，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为什么身体会突然失去控制？

失去了心，她亲眼看着自己变成贪欲无止尽的怪物；在这样下去，就会连身体也会失去。

“真不错～”弥勒脸慈爱地笑着，它的那张脸就在陈秦大吃特吃地头顶上空来回移动，两只巨长的手不时招呼着，真像一个爱护晚辈的长辈呀。

桌子下，陈秦的腹部已然高高鼓起。可她却越吃越瘦，越吃越多。

“好好好～”

“快吃呀，不要停～”

抬头仰望，上面是无垠的黑色天空，陈秦却连忙举手护在眼前。

只因，在那天上，她见到了高悬的明月。

<干枯的人蚕>

【被月亮彻底抛弃的产物，最后都会化为墙壁的一部分。高天之上，孤月永悬，那彻底干瘪凹陷的腹部是它们曾经努力追逐月亮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