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周宛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邀请函推到她面前:“周四有空么,陪我去一趟?”
程芙把那张卡片接过来一瞧,只见在那烫金的纸张上印着路德拍卖行的繁复logo。
“你想买什么?”她开口问
“随便参与参与而已。”
*
程芙想,周宛初这个人一向都是嘴上说三分,但事儿上却做足了十分,
她说着是随便参与,但她偏觉得她是势在必得的,
这种拍卖会程芙从前也没去过几次,一来是里头拍的东西她不懂,瞧不出门道和价值,二来是艺术这种东西上了拍卖行的往往都是价值高昂,程芙是抠搜惯了的,怎么也不愿意往里头花钱。
周宛初像这样要她陪着一块儿去的次数是少之又少,所以她心里头再不愿意也来了,
这场拍卖会在尚未开始时和普通的酒会没什么两样,
里头的人有她见过几回算得上面熟的,大多还是没见过的,看着宴会里垒得高高的香槟塔,程芙不禁觉得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就像是个催化剂似的,
这些男男女女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笑得一脸开怀,碰上一杯,不熟悉也变得熟悉了,假朋友也能装成是真的似的。
她跟着周宛初的脚步从人群里穿过,没走几步就看到了站在前方的刘琴。
她正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交谈,目光时不时期颐地往这边瞧,
在目光和刘琴对上的那一刻,程芙的脚步几乎立刻就停滞住了,走在身前的周宛初像是感应到了似的,脸上带着那么几分笑意回过头看着她,
程芙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努力地把她往回拖,一边使劲,一边压低了声音:
“你故意的是不是?”
周宛初没有回答她,脸上还是那几分笑意,
事情进行到这明晃晃的一步,任程芙再笨也瞧出来了,她就是故意的,说不准上一回在日料店的“偶遇”也是她这么故意的结果。
仅仅是站在远处,程芙也能感觉到刘琴望过来的目光里那股子殷切,像是自己不过去,她就要走过来一般,
程芙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劲儿,任着周宛初把自己牵了过去。
到了近前,看着刘琴那一脸的喜出望外,她心中别扭着,也生出那么点喜悦,
只听刘琴连声音也带着高兴,她先是抬手比了比站在身边的男人:
“今天碰上真是巧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筑舟科技的老总,马浩元,马总,”
说着,又把手搭在了周宛初肩上:
“马总,这是我上回跟您提过的那个小周,周宛初,还有我女儿,程芙。”
“都是自己人,别生疏了,叫我Marco就行,”说着,他冲周宛初伸出手:
“之前我们去水库那儿钓鱼,就听刘总和我过你,说你可是高手,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听着Marco这番话和他脸上的笑容,程芙心里总莫名地觉得不对劲,
她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长得极高,自己登蹬了双高跟鞋站在旁边还要矮上半头,或许是这张脸或者这个名字自己无意间在哪本金融杂志上看到过,总觉得有点莫名的熟悉
可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Marco显然是这圈名利场的中心人物,仅仅是在那站着,四周就不断有人上前攀谈敬酒,但他似是全不在意一般,对着别人打发了两句,倒是一直站在周宛初边上和她闲聊着,
说是闲聊,那就当真是闲聊,只听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
“我来这儿也有一段时间了,常去东湖那儿钓上两杆,可惜不知技术不够好,还是这东湖的鱼太聪明,始终没上钩过大鱼,小周,你是本地人,你说说我是不是该换个水域下杆?”
“东湖的鱼不比其他地方,这儿水深鱼肥,讲究的是一个等,”周宛初笑了笑,轻抿了一口酒:
“只要有耐心,一定会上钩,聪明的鱼才鲜呢,您说是不是?”
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程芙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东湖水库那块儿是市里的钓鱼圣地,连老程这样渔技不佳的也时不时去下两杆,回回都能带上七八斤的一筐鱼,
这技术是得多差才没钓起来,
正想着,只见Marco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想听得回复似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伸手拍了拍周宛初的肩,回头冲着刘琴说道:
“刘总介绍的这个小周果然是不错,这个朋友我是必定要交的,只是今天公司里还有点事,不在这儿多呆了。”
说着,他举起酒杯把香槟喝光,又和周围的人寒暄了几句,才晃晃悠悠地离了场,
见他离开,边上的刘琴笑着说道:“一会儿拍卖就要开始了,小芙就跟我坐一块儿吧,位置靠前边儿,喜欢什么就跟妈妈说。”
“没什么喜欢的,我跟周宛初坐一起就行,”程芙下意识地就开口拒绝,可看着刘琴脸上那些无措和失落,她抿了抿嘴,撇过头去别扭地开口道: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坐。”
这话落在耳边刘琴颓丧的脸上像是被点燃了一束光似的,她一下笑了起来,伸手就想要去拉程芙,
可手还没有碰到人,就看到程芙往周宛初身后缩了一缩,她伸出的手就这么扑了个空,好一会儿,刘琴扯起笑,又开口说道:
“那我们快进去吧,站了这么久也站累了,那个Marco是个了不得的,今天碰上也算是运气了,平常多少人想见都见不着。”
才跟着她往拍卖厅里走了几步,程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停了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Marco离开的背影,定睛瞧了一会儿,听到刘琴在喊自己才回过神赶忙走了上去,
筑舟科技。
Marco。
听着刘琴那几句感叹她才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酒吧里郑博简说的那几句话。
[” 今天Marco和您一起来了吗?上次说合作的事儿,实在是我心急,唐突了,这几天我心里是坐立难安,一直想找个机会跟道个歉,但是也始终碰不上……”
“郑总放宽心,Marco那天也喝多了,回去以后一直说要找机会跟您吃个饭。”]
这对话一在脑海里想起来,程芙总算明白那种古怪感是为了什么,
周宛初明明就是跟Marco认识,
或许不仅是认识,还是十分熟悉
为什么要装作第一次见面呢?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只见周宛初的长发随着迈步的姿势晃荡着,纤细的腰与丰满的臀被长裙包裹着,勾勒出曲折圆滑的线,
白腻纤长的腿时不时从摆动的裙边中若隐若现,
程芙想了想,还是闭紧了嘴巴什么也没有问,
周宛初总是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也有很多她不理解的想法,
这种“瞒着”对于自己来说,并不能算得上是什么伤心事,就算“瞒着”,自己也不会对她和周宛初之间的关系有任何怀疑,
她想,她们之间的关系很难只用一句朋友来概括的,
程芙知道她不说是因为没必要说,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准知道了还会添乱,
但是这种被隐瞒的感觉怎么也不好受,程芙想,如果哪一天自己也能像胡婉一样厉害,也能像胡婉一样给她帮上忙,那她也不用事事都这么自己扛着了。
随着人流不断从宴客厅汇入拍卖场,这一场拍卖会就即将开始。
她们所坐的位置并不算靠前,但倒还算是在中央,随着站在高台上的拍卖师的落槌宣讲,拍卖就正式开始。
“……各位现场网络及电话委托的客人们,晚上好,我们第一件拍品2031号清乾隆和田白玉奔马摆件,起拍价,三百五十万。”
程芙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展品图,又垂下头,翻了翻手中的拍卖册。
今天的展品并不算多但样样却都算不上不便宜,
周宛初上回不是和自己说没有赚到多少钱,大部分还都交了学费么,这是对哪一件感兴趣,
想着,她侧过头去低声开口问:“你想买哪个?”
周宛初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抬手把她面前的那幅册子翻了个眼指了指图上的产品。
[ 2037 ]
这是一尊铜立像,像人欣长,发冠成塔,四手舒展,双足分立,一脚踏在莲花上,另一脚踩在一个侏儒上
程芙对着图册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平常也从没见过周宛初对收集这些东西有过什么兴趣,怎么忽然就想拍下来了
不过只好在这尊像在今天的拍卖中起拍价算不上高,200来万出头,程芙想了想自己卡里的存款,倒是还有余力争上一争。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周宛初要是喜欢自己给她买一个讨开心也挺好的,上回因为周衡的事情她帮过自己,当时说要谢,却也没找到个方式。
今天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想着,她攥紧了手里的标牌。
只听台上的主持人一件件东西轮转着拍卖下来,终于到了这一尊铜像。
“[ 2037 ]印南朱罗王朝 铜制湿婆立像,起拍价二百三十万。”
周围的人纷纷举牌,出声叫价。
程芙攥着手里的那块标牌,听着这个水涨船高的价格,身边的女人始终没有要出声的样子。
直到台上的主持人开口:“四百五十万,还有没有要继续?”
程芙想着自己兜里那两钢蹦,一咬牙,抬手举道:“五百。”
见她抬手出价,坐在旁边的周宛初讶异地望过来:
“小程总这是…要帮我拍么?”
“我,”程芙被她问得哽了哽,硬巴巴地开口道:“我是金主,哪儿有金主让你花钱的道理,你挣得又不多,自个儿留着吧。”
说罢,她撇过头去逃避着周宛初探究的目光,
“五百万,还有要加的吗?”
听着主持人这声问,她在心中暗自祈祷着。
不要有
千万不要有。
自个儿兜里可就这么些钱了,再有可就买不起了。
“500万第一次。”
“500万第二次。”
“5……”
主持人这声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懒洋洋的男声打断了。
“600万。”
“郑总出价600万!还有继续吗!”
听着这个叫她心碎的抬价,程芙回过头去只见郑博简就坐在离她们不远处,手里拿着的标牌还冲她晃了晃,那张小胡子脸上还带着笑容。
这下好了!
程芙扭回了心中愤愤的想,
自个儿是拍不过他了,拿着这尊立像讨人开心的事儿也泡汤了,
正想着,忽然就见身边的周宛初抬手将牌子举了起来,
高台主持人惊喜地喊道:“六百五十万!还有人要继续加么?”
那不远处的郑博简像是要杠上了似的,也跟着抬手叫价,
一时间场内静默,价格被两个人互相抬着,已经将近900万,
看着高台处主持人意外惊喜的表情,再瞧瞧四周的宾客向她们这里偷射出来的打探目光
就是任程芙再不懂这些藏品价值,心里也清楚现在的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展品的估值,再这么拍下去就是白花钱而已。
竞拍场上的动火是一件很常见的,或许藏品本身并不值这个价,而竞拍者之间因为个人恩怨不断抬价,仿佛拍到了这个产品就算是胜利。
但周宛初是什么样的人程芙心中是不能再清楚了,
这样一个冷静克制的人是绝对不会因为曾经和郑博简有过一时争执而意气用事的,
她出这个价也只会是因为她就觉得那个铜像值得花这么多钱拍下来。
可是郑博简已经把价格抬到了900万,周宛初有这么多钱吗?
程芙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她想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拍了,只是一尊铜像而已,何必花这么多钱?
而且周宛初哪里来这么多钱?
900万,以她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的给程氏打工也要干上个10年才攒得出来。
正想着,就看到身边的周宛初又将标牌举起,冷冷的声音轻轻的落在在整个拍卖厅里。
“一千二。”
一……
一什么?
程芙愕然地转过头看着她,只听主持人激动地喊道:
“一千二百万!还有继续吗!”
看着她脸上此刻仍然是没什么表情,一副淡然自若的做派,程芙心中叹了口气,暗暗盘算着,这要是实在不够,自己兜里那500万也可以让她拿去先垫着。
这个价格报出来,不远处的郑博简终于沉默了。
台上的主持人再三的询问过后,在没有人出价,一锤落定。
在这场拍卖结束走回宴会厅的时候。
程芙在心里头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凑到周宛初边上低声的问道:
“1,200万啊,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长这么大都没摸过这么多钱,你还说胡婉骗我。”
“确实没有,”周宛初笑了笑,一脸轻松的回答道:
“我把房子抵了,拿了贷款。”
程芙一听贷款两个字就急眼了。
她想平常自个儿刷个信用卡什么的周宛初还会在一边提醒她不要超前消费。
怎么到了她自己就不清楚了呢?一个铜像而已,花上这么多钱买,是疯了吧?
她还想再低声说些什么,就看到郑博简端着酒兀自向她们走了过来。
此刻时机不对,程芙的话也不得不往肚子里吞。
只见他脚步还没走到近前,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先响起来了:“恭喜周老板拍得铜像,这样大气,真是叫我好生佩服。”
他顿了顿声,站到了近前,看着程芙的脸才开口轻声喊道:“小芙。”
听着这声略微暧昧的语调,刘琴怔了怔神,目光在郑博简脸上转了转,开口笑道:
“郑总居然和我女儿认识?”
“认识,只不过...令爱可是叫我好生伤心。”
从他这三言两语里,刘琴也没听明白是个什么意思,只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怎么可能呢,郑总说笑了。”
“刘总,你说像我这样的条件,算不上差吧?”
“自然是人中龙凤,怎么跟差字儿沾的上边呢?”
“可偏偏令爱就不喜欢,放着我这样的条件看都不看一眼,您说这是我魅力不够,还是......”郑博简的目光从周宛初面无表情的脸上转了一个来回,又望向程芙,开口揶揄道:
“小芙,你该不会是喜欢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