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天,屁都没有。什么有钱人?我看她就是嘴劲大,纯吹!”一旁唠嗑的人终于嗑下那枚卡在齿关的瓜子,壳崩裂开和啐出的口水一道落在地上。
演戏似的起承转合,缺口遥遥漏出一截方形的黑色车头。
汽车稳稳地停在三人面前,黑色的车里脱胎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
还不等钟雁开口,那边的人群先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还开车!那确实挺有钱的,有钱咋不带她们住个好点的房子。”
“一家子黑户,没一个能持证上岗的。”
“怪不得儿子那么大了都没送去上学。”
男人朝那边看了一眼,被钟雁拉住西装衣角将眼神拽回来,她早已习惯:“上楼吧,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跨过那扇铁门,走进她短暂的四口之家。
一楼直敞着门是理发店在营业,香精洗发水的味道和楼道里热烘的臭味混在一起闻得他头晕脑胀,眉心紧锁五官拧在一起,直催钟雁快走。
进了房子几人落座在饭桌前,钟雁掀去遮着饭菜的网罩,起身盛了三碗饭搁在桌子上。
饭菜里的咸鲜酸甜麻辣没能在他们嘴里留下一点余味,餐桌上你来我往的话语多半是你敬客套话我还敷衍词,像杯子里落垢的白开水。
“小望下半年也该准备上学了。”钟雁话锋一转。
男人夹菜的动作一瞬滞空,然后不甚在意地说:“他还小。”
钟雁听得出他的话外音也没立刻驳回去。
沙发睡着他弟的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哼唧,钟雁低头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的吴望,拍了拍他的背说:“你弟饿了,我去冲奶粉。”
吴望朝搁着他弟的沙发走过去。。
“哥哥……”他弟扒着沙发边上的扶手,跌跌撞撞地朝吴望走过来,摔进吴望怀里。
“会说话了啊?”他颇为惊喜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幼儿。
“还只会喊哥哥。”钟雁拎着奶瓶从厨房里走出来。
“那也不错了,抱过来看看。”他爸说。
吴望看了钟雁一眼,跟着钟雁的眼神一道停到饭桌前。
一大一小相似的眉眼经越几十年屈指可数的奔波头一次完整地映进眼帘里。
两个孩子长得都像他,对钟雁来说是一张摆在脸面上的通行证。
“小望上学的事,还有小即……”
钟雁还没说完,他爸的诺基亚就响了。
电话贴在耳边,里面像有发条,声音拧发条似的把他爸的眉头拧起来了。
“我得先走了。”挂断电话后,他爸起身抓起沙发背上盖着的外套披在身上,拿着鞋拔子将脚送进鞋里。
吴望抱着他弟没送他,坐在桌前看他一眼。
钟雁追上去:“你别忘了小望上学的事和小即的户口。”
他爸站在门前,罕见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甚熟悉的两个儿子:“我会办的。”
他爸刚出门,钟雁也收拾着要走。
“小即的抓周……”吴望抱着他弟追到门前。
钟雁低头穿鞋将头发捋到一边:“你看着他抓就行了,我出去打牌了,记得把房子收拾干净。”
吴望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把他弟抱回房里放到床中间,将奶瓶塞在他手里,站在床边叉着腰说:“哥哥出去收拾一下,你乖乖地在这不要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哥哥……出去……不……回来……
他弟眼里上泪的速度比汛期洪水的涨势还快,“哇”地一下就敞开嘴哭,奶瓶也扔在一边,扶着墙走路都走不稳的人竟然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他跑过来。
吴望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吴望将他弟又抱回客厅,小东西趴卧在沙发上眼睛来回盯着他的身影转,活像监工。
收拾完房子,吴望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已经散架了。他弟叼着奶嘴爬到他身边挨着他一起躺下,胳膊边软软的,吴望觉得自己的骨架又开始重装了。
抓周要放什么东西?吴望盯着天花板思忖。
“哥哥。”他弟又在喊他。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给你找东西。”吴望鲤鱼打挺似得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
抓周的东西是吴望从家里各处搜集来的,钟雁用来梳头的木梳,自己的玩具剪刀,自己的那本字典,写字用的那截短铅笔,还有几毛钱……
一堆东西在他弟身边摆了一圈。
吴望趴在地上撑着头看着他弟,眼里全然是期许:“拿一个你最想要的。”
我笑了一下。
那时的小屁孩和现在的我最想要的都一样。
我哥也在趴在那,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是一项选择,那选择结果毋庸置疑。我朝他爬过去,一伸手抓住了我哥左手上的红绳。
“想要这个啊?”
我哥有点意外但下一秒就伸手去解,系在我手腕上,将绳子的收拉扣拉紧:“送给你。”
我不是想要这个,急得伸出双手扒住他大我好几倍的手:“要……哥哥……”
我哥“噗嗤”一下笑了。
“哥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