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马上要小升初,家里的氛围格外紧张。
钟雁对吴望没能在小学跳级的事情耿耿于怀,临上初中的那个学期,提前给他报了一对一的私人补习班,他一放学就得去。
我每次都送他到补习班门口然后自己再回家,等他下课又从家里出去接他。
一想到一会儿还要回来接我哥,我从送完他自己回家这段路上就开始高兴。
现在钟雁晚上已经不泡麻将馆了,她每天晚上就在厨房里给我哥捣鼓她特供的营养餐。
我一回家就开始写作业,我其实没那么勤快。只是因为如果我能在接我哥之前写完作业,等他回来写自己的作业,我就可以钻到他怀里,让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脑袋上写作业。
吴望为此每次都得坐得板正,钟雁进来送水果的时候骂过我好几次。吴望老说没事,我狗仗人势,蹬鼻子上脸美其名曰帮他矫正坐姿,预防近视。
久而久之成习惯了,我下地去上厕所他反倒要用手臂把我箍紧问一句去哪。
“吴即,该去接你哥了。”钟雁轻叩几下房门和我说。
刚好作业写完了,我应了一声,学着电视剧里意气风发的修士收剑入鞘的样子,满意地将那截短短的铅笔丢进笔袋里“刺啦”一下恣意地拉上拉链。放在那等它们粗钝的笔头明天一早就被笔袋削尖,短短的笔身自己长长。
接到我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不知道哪边来的风刮到我们身上,吴望敏锐地察觉到里面有天气预告的湿意,拉着我快步往回走。
东西两边的乌云在我们头顶奔赴嵌合,有人和我说这样的两边云一旦相接就会落雨。
正巧赶在我们到楼下的时候,万物的天花板开始漏水。我们正庆幸没有波及到彼此,闪身钻进楼道往楼上奔窜躲避潮气的侵蚀。
出门的时候家里还一切如常,进门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的鞋架上突兀地多了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鞋。
“回来了……”
我们两个转头望向沙发上的沙哑的声源,对于他溢出的愁苦,我们保持着同频的冷漠。
如果能预知未来,我绝不要他再踏入这里一步。
“站在门口干什么?饭做好了,洗完手来吃饭。”钟雁将饭菜端到客厅的桌面上,边解围裙边开口招呼我们。
吴望紧紧攥着我的手,用他的身体将我和沙发上那个人阻隔得更远,仿佛这样就安全。
他拉着我回到房间,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我看得出来他在拖延时间不想出去。
我不催他,就当他的小尾巴,他转到哪,我就跟着甩到哪,时不时帮我哥应付一下钟雁的催促。
只不过我一躺平肚子里面就抻展开,再加上门外饭香阵阵,于是我肚子里就开始翻滚叫嚣。
一阵长号过后,我尴尬得连呼吸都憋停了好几秒,房间里更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鼓翘起的木地板被踩到的咿呀声,衣料和风摩擦的窸窣声。
“走吧,出去吃饭。”
吴望声音是和香气一起飘过来的。
他站在床边盯着我,他向我伸手。
我躺在床上,向他张开双臂。
“吴望你抱我出去。”
“不行,今天有外人。”我哥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才想起来,慢吞吞地撑着身体坐起来,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站在床上我才比他高一些,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我摔下去,一直紧张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没去抓吴望递过来的手,伸手将他抱住。
我有点生气:“你不抱我,我抱你。”
“好粘人。”吴望声音在我怀里闷闷的。
“你嫌弃我,我不嫌弃你。”我把我哥的头发揉得乱糟糟地翘起来。
“谁嫌弃你了。我没说我讨厌。”吴望的脸在我胸口蹭了蹭,“不准和外面那个人说话,也不准和那个人这样。”
“为什么?”我搞不懂我哥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有那么大的敌意。
吴望闻言顿时不满,在我怀里使力要挣脱开,我赶忙使劲抱住他连连承诺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我俩房间的门被我妈打开又“砰”地一声砸到墙面弹回去一段。
“你俩磨磨唧唧到底吃不吃饭?”她手里攥着筷子站在门口,眼里冒着怒火,筷子和剑似的直指我们哥俩。
客厅里的灯极亮,照进来的时候和电视剧里犯罪嫌疑人被提审的时候突然打下一束光的情节一样。我俩都被吓了一跳,僵硬地维持着原姿势,我的手臂紧紧扣着吴望的后脑勺,吴望根本动弹不得。
我妈见状又快步跑过来将我俩拉开:“你俩要造反啊?你哥要憋死了,快松手!”
我哥被钟雁拉开到一边,我看见他的脸被我捂得通红。
我本来想跑过去问他有没有事,我妈往我俩中间横跨一步,把我和吴望隔开了。
“兄弟两个好好的打什么架?”我妈一手揪着我的耳朵一手拎着我哥的衣领把我们拽到卫生间里盯着我俩洗手。
洗完手我站在门口没走,我妈横我一眼:“过去吃饭。”
“我要和我哥一起去。”我说。
吴望闻言洗手的动作都快了很多。
被按到餐桌上的时候,餐桌似乎被人刻意安排了位置,我们两个被安插在他俩之间,我和吴望只能面对面坐。
我始终没动筷子,我哥也没吃饭,一直在给我夹菜。
“吴望你今天怎么回事?还有吴即,你凳子上有钉子啊?动来动去的不吃饭。”我妈捣了我一肘,又瞪了吴望一眼。
“我要和我哥坐一块儿……”我低着头小声反抗。
“吃个饭你怎么那么多事?”钟雁筷子使劲在碗沿一拍。
老式的圆木桌子底下的椅子腿两边本就撑得不稳,她用力一拍,整张桌子都轻轻地晃动起来。
“妈你别吼小即。”吴望说。
“你们兄弟俩今天是不是就是要造反?”钟雁火气上来了,起身撸起袖子就要找趁手的东西抽人。
“哎呀没事没事,小孩子不懂事你怪他干什么。再说了只是换个位置而已。”那个人宽宏的谅解圆滑进场。
他一边拉住钟雁的袖口一边把我的碗和他的位置对调,又轻而易举地将我抱起来放在他的位置上,然后侧脸看向我,笑眯眯的毫无责怪之意:“现在可以了吧?”
这样看来他人还挺好的,只是我想起吴望不让我和他说话,我只好点了点头以作回答。趁我哥起身夹菜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眼里含着殷切的感谢。
他对着我几不可察地点头示意他收到了。
他很会体贴人,虾是剥了壳蘸了料递到钟雁嘴边的。虽然我妈还因为刚才的事冷着脸,却也因此缓和了一些。
吃饭的这张圆桌子有点宽,我站起来也夹不到对面的虾,我就一直拉着我哥的袖子央求他给我夹。
突然从左边杀出一双筷子夹着一只剥好的虾递到我碗边。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夹起来,然后抬头讪讪地看了一眼吴望试探他的态度。
刚才那双筷子又再度出现在我视野里,越过我送到我哥面前。
“小望,爸记得你也最爱吃虾。”他说。
我眼前一亮,心里拉起的防线变得有些口是心非的疏松,我颇为惊喜地看向吴望。
我俩有爸爸,楼下那群小孩就不会孤立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