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感觉。”林白背上包,“训练去了。”
他走出更衣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吴云章的谈笑声。
傍晚,林白一个人在冰场加练。
4Lo的起跳感觉和3Lo完全不同。他试了几次,要么周数不足,要么落冰偏得离谱。
最后一次尝试,他摔得很重,整个人侧着砸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米。
他趴在冰上,没立刻起来,干脆躺平把自己均匀涂抹在冰上,胸口闷闷的疼。
冰场顶灯的白光刺眼。他闭上眼,脑子空空,累的。
“趴着干什么?”
林白被声音吓醒,他睁开眼,看见教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挡板边。
郭时博不怒自威:“起来。”
林白也不怂,换成其他队员被这么吼一声,大概率泪花都会被吓出来。
“4Lo不是这么跳的。你3Lo的起跳方式太依赖滑速和高度。四周需要更快的转速。”
“我在试。”
“试错了。3Lo你是这样。”他穿上自己的老冰鞋滑上冰面,把林白提起来,站直身体,他演示了一个幅度较大的起跳姿势。
“4Lo需要这样。”他做了第二个动作。幅度更小,更紧凑,起跳瞬间的扭转发力更明显。
“转速。四周跳的第一要义是转速。高远度是加分项,但不是必须。你先要把自己转起来。”
林白就那么木木地看着。
“再来一次。”郭时博退到场边。
他滑到远处,深呼吸。脑子里过了一遍郭时博刚才的动作,身体重新尝试了一次4Lo。
落冰的瞬间,他还是没控住重心,踉跄着单膝跪在了冰上。但这次,周数够了。
“有进步。至少转够了。”
林白站起来,膝盖有点疼。
“今天就到这。”郭时博看了眼时间,“回去冰敷,赶紧回学校,你宿舍今晚十二点查寝。明天继续。”
林白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王青看到他回来,松了好大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不知道今晚查寝呢,缺一人,大家考查分都得扣。”
林白语塞,幸好王青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巧言妙语。他坐回自己床位,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是郭教练,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记得冰敷。”
下面还有几条未读。詹云程发了个视频链接,是国外某个编舞师的分析视频,标题是《从林白亚公赛节目看新生代表演趋势》。妈妈发了几条语音,问他什么时候期末考。
他点开詹云程的链接。视频不长,十五分钟。那个编舞师英语口音很重,但分析得挺细,幸好有字幕,否则按林白的英语水平,加上艺高也不重视外语课,他是完全听不懂的。
视频里的人说到林白的接续步时,用了“precise but not rigid”这个词。
精确但不僵硬。
林白看完,给詹云程回了个“收到,已看完”。
刚要退出微信,又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是田叙阳。
“睡了吗?”
林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头脑风暴,打字回:“没。”
“方便打电话吗?”
林白愣了一下。他和田叙阳从来没打过电话,准确来说,他甚至都没有和家人打过电话,社恐是这样死寂的。
他回了个“嗯”。
几秒后,微信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林白:“喂?”
“是我。”田叙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点杂音,像是在外面,“没打扰你吧?”
“没。”
“那就好。我就是想问问……你4S那个,平时怎么练的?”
林白:“这个……就……正常练。”
田叙阳笑了:“我知道,正常练。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技巧?我3S是短板,跳不好,想参考一下。”
林白:“也没什么技巧。就是起跳的时候,核心要收得特别紧。还有,落冰腿要提前准备。”
“你练了多久才出的?”
“大半年吧。但成功率还是低,正赛运气成分真的很大。”
“那也很厉害了。我3A练了快一年了,还是摔。”
田叙阳声音低了些:“所以我目标很明确,撑起青年组,给省队挣名额,给国家留面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再往上,我没那个能力。”
林白想说“你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所以,你好好练。明年升组了,给咱们争口气。我在分站的时候,好多青年组的选手,其他国家的男单都来找我问你”
田叙阳顿了顿,“我这次在泰国,比完赛晚上聚餐,哦,就是赛后的晚宴聚会。几个其他国家的,日本的、韩国的,还有哈萨克斯坦那个谁……聚在一块儿瞎聊。”
林白不明所以: “嗯?”
“有人拿了手机,翻出亚公赛的视频,问我:‘叙阳,你们中国这个新的小孩,林白,他到底是什么路数?跳跃风格看着不像典型的中国男单,滑行又那么深……他教练是谁?平时好相处吗?比赛心理怎么样?’”
林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不同肤色的选手凑在一起,屏幕亮光映着好奇或审视的脸。
田叙阳继续说着,语速平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形容的、近乎懒散的调子。
“我一开始没多说,就敷衍了几句,‘天赋不错,挺努力的。’结果那个韩国队的替补,追着问,说你那个Lo跳的发力模式很特别,是不是师从过俄罗斯外教。”
“我说不是,他教练是郭指,郭时博。你之前说过,你连护照都没有,提什么出国。”
“RIO看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他也凑过来,说我们这泰国站,冠军我,亚军他,还有他们日本队的季军垣内珀琉,他用英语说,‘我们三个在油管播放量加起来都没有你高’,然后又日语嘟囔,我会点日语,他大概意思是‘颜值即正义’”
田叙阳笑声很低,“他们好像没听说过郭指,一脸茫然。然后另一个日本选手,RIO队里的,又问:‘那他性格呢?比赛时看起来有点冷,不好接近?压力下容易崩吗?’”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林白额前的碎发微动。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屏住了呼吸,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我怎么说的?嗯……我说,‘林白啊,他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比赛大心脏,像我。训练……挺能扛的。’也就这些了。”
林白忽然明白了田叙阳打这通电话,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聊跳跃技术。如果詹云程在附近,肯定要敲着他的脑壳,恨铁不成钢地说,闷葫芦,现在才反应过来之类的话。
“嗯。”
田叙阳:“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
林白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浓重,他关掉台灯,去拿冰袋,给自己敷上。
还有郭教练那句话。
“你要走的路不一样。”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