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长史,不是末将多言,前面归云客栈已是一片焦土,那两位文人……只怕是凶多吉少。我等不如速去与主力汇合,支援霍将军才是正理!”
随即是崔清急切而坚持的回应:“周校尉!李太白是陛下赏识的人,王少伯名满天下,若在洮州有失,朝廷和天下士林必将震动!活要见人,死……也需见到尸首才好向各方交代!”
闻听此言,李白与王昌龄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此时,火把的光亮已探入巷内,崔清一眼看到角落里有黑影晃动,以为是受困百姓,连忙高喊:“巷内可是幸存乡邻?速往东北方向去,找沽文馆,有热水、医官!”
王昌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前一步,朗声道:“可是崔长史当面?”
火光下,崔清看清了王昌龄的面容,顿时喜出望外:“王夫子!是我是我!哎呀,谢天谢地,您和太白先生安然无恙!”
他快步上前,又对身旁那位姓周的校尉道:“周校尉,你看,人找到了!”
那周校尉见二人确实无事,也松了口气,抱拳道:“二位先生无事便好!末将还需率队赶往河岸布防,就此别过!”说罢,也不多言,带着手下兵士匆匆离去。
崔清这才得空,对李白和王昌龄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去沽文馆!路上再细说!”
三人快步穿行在断壁残垣间,崔清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霍将军身边出了内奸,便是那掌书记苏十四!此人……曾是我同窗。将军命我参与审讯,苏十四最终招认,其上峰,代号‘夜枭’,勾结吐蕃,意在制造混乱,趁乱刺杀太白先生!”
此言一出,李白与王昌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后怕。了然,是一切谜团终于解开,想来这个“夜枭”就是李林甫派来取他们性命的爪牙。后怕,则是因为这场杀身之祸,居然还连累了阖城百姓。
“贼心不死,无耻之尤!”李白暗骂一声。
崔清微微一愣,但还是继续道:“苏十四最后告诫我,此事虽告知于我,但让我最好莫要深究。言道‘夜枭’背后势力盘根错节,非我所能撼动。”
“如今看来,是‘夜枭’欲借吐蕃之手行事,奈何吐蕃人野心更大,局面失控,才酿成此劫。”王昌龄冷笑点评,“驱虎吞狼,倒成了引狼入室。你我二人死不足惜,只是这满城的百姓何其无辜!其人其心,着实阴毒。”
丑初,洮州,沽文馆。
沽文馆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虽也有损毁,但主体尚存,门前聚集着不少惊魂未定的百姓,赵九吊着一只胳膊,正嘶哑着声音指挥人手运送伤员、布置警戒。
赵九见崔清返回,眼神一亮:“崔兄!真是万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又看到他身后的二人,认出这是今日洮河边的李白和王昌龄,连忙上前,脸上带着歉意与疲惫:“王夫子,太白先生,二位受惊了!万万没想到,竟让二位才子在我洮州遭此大难,实在是……”
王昌龄顾不上客套,急切打断他:“赵主事,可曾见到几个年轻学子过来?约莫十七八岁,共五人……”他详细描述着弟子们的相貌。
赵九听着,却只是茫然摇头:“王夫子,当时一片混乱,吐蕃人见人就杀……黑灯瞎火的,实在看不清谁是谁。打退那波吐蕃人后,我们又忙着救治伤员,安置百姓……只要是往这边逃来的百姓,我们都收容了。若您那几位高足能寻到此地,想必……想必应是安全的。”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夫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姚二十六和另外两个学生从一处屏风后冲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酸臭气,脸上混着烟灰和泪痕。
原来他们早已逃到此处,一直躲在里面处理擦伤,耳朵却始终竖着,留意外面的动静。方才听到王昌龄的声音,这才敢出来。
王昌龄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抓住姚二十六的肩膀,上下打量:“二十六!你们……你们没事吧?裴五和刘七呢?他们没和你们在一起?”
姚二十六见到夫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将他们如何发现密道逃生,如何在地窖遭遇吐蕃兵,裴五和刘七如何故意引开敌人的经过断断续续道出。
听到裴五和刘七为掩护师弟而生死未卜,王昌龄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幸得李白在一旁及时扶住。
“少伯兄!”李白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王昌龄靠在李白身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喃喃道:“太白……我……我该如何是好?”
这位一向沉稳的夫子,此刻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痛苦。
李白将他扶到旁边坐下,接过赵九递来的热水,送到王昌龄嘴边,看着他喝下几口,情绪稍稳,才低声道:“官军已入城搜剿残敌,或许……或许他们能遇上裴五和刘七。眼下,你我先要保重自身。”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缺乏底气,但已是此刻唯一能给的安慰。
沽文馆内,暂时得救的喜悦被沉重的悲伤笼罩。众人沉默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抽泣声和伤员的呻吟,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与此同时,洮河北岸。
朗·多杰的大纛缓缓后撤,持续一夜的猛攻终于告一段落。霍英华站在残破的营垒上,眺望着对面逐渐退去的敌潮,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
河岸守住了,但代价呢?
一名自河州赶来的将领上前禀报:“……将军,窜入城中的吐蕃骑兵已被尽数歼灭。只是……城中大火,百姓死伤惨重,屋舍损毁无算……”
霍英华闭上眼,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出那座他守护多年的城池如今的惨状。守土有责,可他守护的百姓却遭此涂炭,心中如刀绞般疼痛。这份功过,该如何评说?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踉跄奔至,扑倒在地,泣不成声:“将军……张……张将军他……殉国了!”
霍英华浑身一震,厉声问:“你说什么?张守义怎么了?!”
那亲兵抬起头,脸上混着血和泪,嘶声道:“我们冲到烽燧下,吐蕃崽子已经掐灭了烽火,砸了里面的镜子!张将军身中三箭,还砍了对面一个吐蕃头头。我们都劝他先退下去包扎,将军不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镜子掰正,重新点上火……”
霍英华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亲兵描述的景象,与他脑海中深藏的另一幅画面骤然重叠——
开元十六年,那个同样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哭喊着:“霍校尉!崔……崔将军殉国了!……砍了左手,他就右手拿枪。右胳膊没了,他就一头撞到吐蕃兵身上,和他一起滚下去了……”
当年堆土为炉,插草为香,誓同生死的三兄弟,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了。
“贵妃新妆……呵……”霍英华摸索着帅案坐下,脑海中浮现出张守义最后一次“违抗军令”。
明日酉时,杨贵妃自会在华清池畔展示新妆。可他的好兄弟,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