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轻轻走过来,为他们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破旧毡毯,柔声道:“睡吧,没事了。”
姚二十六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夫子……裴五师兄和刘七师兄……会没事吗?”
王昌龄胸口一痛。他强压下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力拍了拍姚二十六的手背,尽力让声音不在颤抖:
“会的,一定会的。这么多人都活下来了,他们俩机灵勇敢,定然无恙。睡吧,别多想。”
姚二十六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终于抵不住困意,合上了眼睛。
王昌龄步履沉重地回到李白身边,几乎瘫软下去,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那两个学生此刻是生是死,只怕是凶多吉少。这让他如何面对裴五病榻上的老母?如何向刘七家中那位对他多有照拂的长辈交代?
“少伯兄,不怪你。”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李白。
“世事难料,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李白温暖的手轻轻搭在王昌龄肩上,极力试图平息掌下的战栗。
“我……”王昌龄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馆门被轻轻推开,霍英华带着一身夜寒与走了进来。
崔清和赵九连忙上前见礼,低声汇报情况。
霍英华的目光扫过馆内一张张神色各异却俱是烟尘的面孔,踱步至人群中央。
众目睽睽下,这位铁血边将竟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霍英华……守土失职!”他的声音沉痛而沙哑,在寂静的馆内异常清晰,“虽暂阻敌于洮河,却使乡亲蒙此大难,城池焚毁,百姓流离……此乃英华之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尽是决绝:“英华自会上书朝廷,请求责罚!但恳请乡亲们,给英华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我霍英华尚有一口气在,必竭尽全力,重建家园,护卫周全!”
馆内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回答他的,是一双双或麻木、或恐惧、或充满恨意的眼睛,
霍英华重重一叩首,这才起身。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李白和王昌龄身上。这二位文士的白袍,似乎不像是本地所产。
他略一迟疑,走了过来。
李白见这位将军向这边走来,手不自觉地握在了剑柄上。王昌龄亦是紧张起来,揪着自己的袍角,随时准备起身。
不想,霍英华竟是抱拳一礼:“这位可是今日在洮河边,慷慨陈词的王夫子?”
二人具是松了口气。王昌龄勉强收拾心情,起身还礼:“不敢,正是王某。将军辛苦。”
霍英华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敬佩,也有愧疚:“夫子那番‘通宝两面’之论,振聋发聩,英华听闻,亦深感震动。”
他沉吟片刻,求证似的问道:“听闻夫子曾作‘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之句?”
王昌龄黯然点头:“乃是昔日与季凌兄在王忠嗣将军处,城头斗诗之作。”
提及王忠嗣,霍英华神色一肃,眼中闪过追忆与痛楚:“王老将军……唉,英华有负老将军栽培,愧对洮州百姓。”
“将军已尽力保全洮河防线,此乃大局。眼下洮州百废待兴,万千生灵,还需仰仗将军。”王昌龄劝慰道。
霍英华重重颔首:“夫子放心!霍某在,洮州在!”
他不便久留,又寒暄几句,便带着亲兵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沉重。
与此同时,洮州城外,吐蕃营地。
一处相对干净的帐篷里,重伤的裴五悠悠转醒。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羊皮的榻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羊膻味和草药气息。
一个面色红润的吐蕃医官见他醒来,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随即转身出帐。
不多时,一个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令人惊讶的是,他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唐话,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小友醒了?感觉如何?”
裴五警惕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那男子微微一笑:“我名朗·多杰,乃是此间主事之人。我与那等莽夫不同,最是敬重读书人。见小友气度不凡,故制止手下妄动,将你带来疗伤。”
他走到帐中,拿起一个从唐军缴获的诗牌把玩着,感叹道:“你唐人的诗牌,确实精巧。可惜,我等缴获不少,却如窥天书,无法使用,形同石块。”
他转向裴五,目光深邃:“小友若能留下,教一教我们这些化外之人,如何使用此物,沟通文教,岂非善事一桩?”
裴五心中冷笑,所谓“教一教”,不就是让他叛国,助吐蕃破译唐人的通讯机密么!
他闭上眼,依旧一言不发。
见此,朗·多杰也不生气,淡淡道:“小友且安心养伤,此事,待天亮了再议不迟。”说罢,转身离去。
寅初,长安郊外。
几个黑衣身影正将一具面容白净的男子尸体推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坑被迅速填平,踩实,仿佛无事发生。
其中一人掏出诗牌,对着填平的土坑拓影,随即发送了出去。
收信人标注为:【吉网】。讯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已解决,勿忧。
诗牌的另一端,长安城中一座不起眼的房间内,御史台酷吏吉温正于灯下翻阅刑狱卷宗。
感受到怀中诗牌的微弱震动,他取出一看,是几张拓影。男人惨白的脸,填好的土坑,以及那简短的五字。
吉温面无表情地扫过,指尖轻点,将这条讯息抹去。他并未立即行动,而是依旧翻阅卷宗。
翻至卷末,他提起朱笔,在卷上勾去一个人名,这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夜色已深,但他仍需前往相府。有些事,需得当面禀报相爷,才算稳妥。
长安还在酣睡,但有些人,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