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的脸色在奔跑中显得更加凝重:“原本是!我们救出人后,立刻按约定向东南方向撤离。可是……就在快要脱离中心营区时,我发现崔清不见了!”
“什么?崔长史不见了?”李白心中一惊。
“我不便呼喊,只得在附近稍作停留等他。就是这片刻耽搁,我看到……我看到本该跟着老兵撤退的那些人里,有个黑影,竟偷偷折返回去,朝着吐蕃大营深处跑了!”
“叛徒?!”李白倒吸一口凉气。
“对!我当时也顾不得其他,嘱咐老兵们护着裴五他们先往接应点撤,自己便朝着那叛徒追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眼看那人钻进了中军大帐……”
王昌龄咬牙,恨自己没能再快一点,追上那叛徒。他赶到大帐外时,里面已经乱了套。借着帐帘的空隙,他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朗·多杰,二话不说就把扇子扔了出去。
李白回想起方才帐中那个进来报信的身影,确实是一张中原人的面孔,此刻恍然大悟,恨声道:“定然是那贼子告的密!难怪朗·多杰如此快便知晓!”
“现在说这些无用。”王昌龄喘息着,“也不知崔长史是遇到了麻烦,还是……眼下顾不得这许多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接应点!若能抢到马匹最好!”
正说着,两人为躲避身后射来的几支冷箭,闪身躲到一座大型营帐的阴影后。刚喘口气,李白眼尖,指着不远处:“少伯兄,看那!”
只见一匹看起来有些瘦弱的老马被拴在木桩上,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有马总好过双腿!”
两人对视一眼,正欲上前解马。忽然,旁边一条更隐蔽的小路上,传来轻微的马蹄声。两人立刻戒备,却见一人一骑从暗处拐出,马上的身影颇为熟悉。
“崔长史!”李白低呼。
来人正是崔清!
他见到二人,立刻勒住缰绳,敏捷地翻身下马,语速极快:“快!中军大乱,外围巡逻被吸引,东北角防线此刻最为薄弱!我方才探过了,从那边走!”
他来不及详细解释自己为何消失了那么久,只是将坐骑让出:“这匹马快!你们骑这个!”
李白迅速扫视情况,当机立断:“不!崔长史,你与少伯兄同乘这匹好马!我骑那匹老的!快!”
时间不容争执,崔清也知道这是最优方案,立刻点头。王昌龄也不推辞,在崔清的帮助下迅速上马,坐在前面控缰,崔清则坐在他身后。
“走!”李白也已解开那匹老马,翻身上鞍。老马虽弱,但求生本能驱使下,倒也奋力迈开四蹄。
崔清在王昌龄身后指引方向:“往东北!那边有个坡地,穿过去能避开主力追击!”
“好!”王昌龄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然而,好马驮两人,速度终究受影响,老马虽劣,只驮李白一人,竟渐渐与前面并驾齐驱,甚至因负担轻而略有超前。
“太白先生!别管我们,继续往前!霍将军的人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崔清在后面高喊,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被高处的一双鹰眼尽数掌握。
朗·多杰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立马于一处高坡,面色阴沉地看着荒原上那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噶尔·琼波急不可耐,弯弓搭箭,瞄准了那匹因载两人而速度稍逊,落在稍后位置的马匹,口中骂道:“还想跑?!”
弓弦响处,一支利箭破空而去。
“混账!”
朗·多杰怒斥,却已晚了半步。
他想要的是活口,是能撬开诗牌秘密的文人。死了的文人,价值便去了大半,更会彻底激怒霍英华。
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正中马背上的身影。
王昌龄正全力驾驭坐骑,忽闻身后恶风不善。还未及反应,便感到身后猛地一震,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后襟。
他心头巨震,急忙勒马回头。只见崔清身体一软,口中溢出一股鲜血,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正从马背上滑落。
“崔长史!”王昌龄肝胆俱裂,急忙跳下马,扑过去扶住崔清。
后心处,箭羽兀自颤抖,锋利的镞尖已从前胸透出寸许。鲜血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昏暗的光线下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崔清!崔清!”王昌龄半跪在地,将崔清抱在怀里,声音因恐惧和悲痛而颤抖。李白也闻声折返,跳下马背,看到此景,目眦欲裂。
崔清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出一张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羊皮纸,塞到王昌龄手里:
“少……少伯公……这……这是吐蕃大营的……兵力布防……我……我画的……务必……交予霍将军……”
王昌龄紧紧握住那张带着体温和生命的图纸,泪水模糊了视线,重重点头:“我答应你!一定送到!你……你撑住!”
崔清涣散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嘴唇翕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
王昌龄连忙俯身去听。
“但使……龙城……”
“崔长史!”王昌龄泣声呼唤。
“……飞将在……”崔清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
“崔清!”李白也俯身急唤。
“……不教……胡马……”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