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轻轻拍了拍裴五的肩膀,走出军帐。
帐外,阳光刺眼。
不远处,一列沉默的队伍蜿蜒排开,正在领取抚恤银钱。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霍英华一身未卸的征尘甲胄,矗立在发放点旁。他刚刚指挥大军,一鼓作气拔除了朗·多杰在洮河西岸最后的据点。那个刚刚饮过王子赐酒的大论几乎慌不择路,他的大纛旗在洮州儿郎的怒火中被焚烧殆尽。
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凯旋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痛与疲惫,鬓边也多添了几分斑白。
他们之所以能杀过洮河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张染血的兵力布防图。霍英华捻了捻手指,那上面似乎还粘着他查看图纸时触碰到的干涸粘稠。
见到李白出来,霍英华微微颔首示意,低声询问王昌龄情况如何。李白走上前,回应道:“少伯兄情况见好,军医说苏醒在即。此番……多谢将军及时接应。”
霍英华摆了摆手:“分内之事,何须言谢。若非诸位……唉。”他目光扫过领取抚恤的队伍,沉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队伍前列一阵轻微的骚动,轮到一个一身缟素的年轻女子,头戴白绢花,脸色却比那花更白三分。她低着头,双手来回绞着衣角。
发放抚恤的主事官员例行公事地询问:“姓名,与殉国者关系?”
女子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民女张蓉,先父……洮州军校尉,张守义。”
主事低头核对手中的名册,找到张守义的名字,沉默片刻,将一份用红纸封好的银钱推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张姑娘,节哀。”
张蓉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银钱,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曾将她高举过头顶穿过西市,只为寻最大糖葫芦的父亲,曾教她辨认马匹、行捶胸礼的大英雄,如今只剩下了家里那块牌位,和手中这份抚恤,沉甸甸,冷冰冰。
然而,她并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
主事有些疑惑:“张姑娘,可还有事?”
张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力咬着下唇,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还……还有一份。先夫……崔清的。”
“崔清?”主事面色一凝,迅速翻动名册,找到崔清的档案,眉头紧锁。
周围细微的骚动停止了,他们看到,这个几乎被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女子,在这场战争中先是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丈夫。
“姑娘,档案记载,崔长史双亲早逝,有一妹远嫁,本人……并未婚配啊。”
方才消失的骚动又起,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猜测着。
霍英华在听到“张蓉”二字时,身躯便已是一震,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原本打算等她领完再叫到一旁细细问询。待听到“先夫崔清”四字,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不敢置信。
张蓉的泪水流得更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有婚约。是民女父亲在世时,与……与先翁,崔识骥将军,定下的。那一年……我和他,都是十五岁。”
她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没有在意主事的惊愕,只是望向远处,望向遥远的过去。
“他说……等他考中进士,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娶我过门……要在长安,在朱雀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着……我说,我等,我等……”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可是……科举不顺,他只能辗转来到洮州,入了刺史幕府,做了个长史……他不甘心,又去考了追镝使……他说,边塞虽苦,却是条能凭本事走进长安的路……今年,沽文馆的馆主已答应为他写荐书,刺史大人也……也肯放人了……”
长安梦,这么近。
听到这里,霍英华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为何崔清是左利手?那是他的父亲崔识骥给予他的天赋。
为何他临死前念的是那句诗?因为他的父亲,就是那位至死没让胡马度过阴山的“飞将”!
而他霍英华,竟是如此迟钝,直至今日,直至此刻,才将这所有的一切联系起来!
队伍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取代了此前的种种狐疑。那位面无表情的主事,眼眶也瞬间红了,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现在,我爹没了,他也没了。”张蓉努力吸了吸鼻子,抬眼看着主事,“大人,您告诉我,除了这两份用命换来的钱,我还能等来什么?”
旁边一位年长的小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主事恳求说:“大人……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张将军和崔长史……他们都是为洮州死的啊。这姑娘……就破一回例吧。”
主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不再看那冰冷的册籍,而是对张蓉点了点头,声音无比沉痛:
“姑娘……节哀。”
他亲手将另一份同样沉重的抚恤金,郑重地推到了张蓉面前。
张蓉伸手去接,却因悲痛而双手脱力,险些把那份沉重摔在地上。她顺势弯下腰,托住了银钱,托住了那再也到不了的长安。
长安梦,那样远。
“孩子……”
张蓉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有人唤了声。
霍英华声音发颤,几步走到张蓉面前,他想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你还认得我么?我是……我是你霍二伯啊……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这么点大,我还抱过你呢……”他用手比划着,眼中已泛起水光。
太像了……这孩子的眉眼,活脱脱就是张守义再现。只是没了荒原的粗粝,是雪莲般的圣洁。
张蓉抬起泪眼,静静地看着霍英华,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屈膝一礼:“认得。霍将军。”
这一声“霍将军”,如同冰锥,刺得霍英华心口剧痛。她知道他是谁,却只剩下官称。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道歉?为没能护住她父亲和未婚夫?安慰?在这接连失去至亲的巨痛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所有翻腾的情绪化作一句沉重的:“……保重。”
张蓉欠身,又行了一礼:“谢将军。”
然后,她转过身去,走向她的来路。只走了几步,她却又停住,回过头,用那双清澈却盛满悲凉的眼睛,望着霍英华,问了一句;
“将军,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不打仗了?”
霍英华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时候,女儿可以不必再失去父亲,妻子……不必再失去丈夫?”张蓉补充。
阳光照在霍英华染尘的甲胄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张蓉没有再等答案,她紧紧抱着那两份用至亲性命换来的抚恤,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了熙攘的人影里。直到她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白点,才有悲戚的哭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