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黔中道,巫州以南,五溪之地,比邻夜郎……”
裴五的话尚未说完,船头的王昌龄却已听见了。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裴五立刻收声。
众人望去,只见王昌龄面向他们,目光沉静地掠过每一张稚嫩的小脸,最后落在姚二十六那尤带疑惑的面容上。
“二十六,龙标和江宁,其实没什么分别。”
王昌龄缓缓道,声音顺着风,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
学生们一怔。
“都是天覆地载之处,都有日升月落。那里也有人勤恳读书,也有人努力耕作。百姓靠自己的双手挣命,养家,盼着年成好,盼着世道太平。这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离长安远一些罢了。路远了,消息传得慢些,见到的新奇物事或许也少些。”
他避开“瘴疠”“蛮荒”“贬所”这些带着沉重阴影的词汇,也避开了地图上那触目惊心的遥远距离。他不想在孩子们心中过早地种下对远方的畏惧,或是为他的遭遇蒙上过于悲情的色彩。
裴五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撩起衣袍下摆,对着船头的王昌龄,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俯身,行了一个端正的弟子礼。
“夫子!学生裴五,在此立誓:定会带着师弟们,平安返回江宁。日后无论身在何处,绝不敢忘夫子教诲,勤恳读书,踏实做人。请夫子……千万保重!”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在他身后,姚二十六与其他几名学子,也齐齐跪下,伏身,声音齐刷刷的,随着江风飘荡:
“请夫子保重——!”
王昌龄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一片深深俯下去的少年,看着他们尚且单薄的臂膀。江风猎猎,吹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他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孟浩然在一旁看着,帷帽下的目光温和而感慨。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薄纱传来:
“少伯,到了龙标,学堂……还办么?”
王昌龄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办,当然要办。”
他的目光扫过岸上陆陆续续站直身子的学生们,语气坚定:
“江宁有想要走出去看更大天地的学子,龙标亦有。那里或许缺衣少食,缺舟车便利,但从不缺想要读书明理、改变命运的人心。”
他看向孟浩然,又看向李白,笑了笑,笑得澄明透彻:
“我教书,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扬名,而是想让那些如今寂寂无名的少年,那些困于山野,生于边地的孩童,能因为读了书,明了理,将来或许……也能有扬名的机会,有选择如何度过一生的本事。哪怕这本事,只是能读懂一封家信,能算清一笔小账,能看懂官府的文告,能不被人轻易蒙骗。”
“好!”
“说得好!”
李白与孟浩然几乎是同时抚掌,朗声赞叹。李白眼中光彩熠熠,仿佛又看到了凉州城头那个指画山河的王少伯;孟浩然帷帽轻颤,显然也是心怀大慰。
“少伯兄,就冲你这句话,他日我李白若有机会南下,定要去你的龙标学堂瞧瞧,看看那里的山水,可还写得‘一片冰心在玉壶’③?”李白慨然道。
王昌龄拱手笑道:“那太白可要带足好酒,龙标僻远,怕是没有长安的葡萄美酒侍奉。”
“无妨!”李白大笑,“你学堂里的朗朗书声,便是最好的佐酒之物!”
船夫此时在船尾喊道:“客官,时辰不早,水流正好,可以开船了——”
王昌龄最后看了一眼岸上众人,一抱拳:
“走了!”
李白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江水漫上靴边,他用力挥动手臂,对着那远去的船影高声喊道:
“少伯兄——保重!”
声音在宽阔的江面上传出去很远,激起微微的回响。
孟浩然则将帷帽的薄纱又向上撩开一些,嘱咐道:“少伯!到了龙标,安顿下来,务必捎个信来!务必!”
王昌龄的身影在船头微微晃动着,似乎还有未尽之语,但终是随着拐过江湾的船只,彻底消失在茫茫水汽之中。
江水无言,向东流去。
孟浩然静静地又站了片刻,直到江风将薄纱吹得贴在他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他才缓缓放下手,任由纱幕垂落,遮住了眉眼。
他转过身,不再看江水,而是望向身侧的李白。
“太白,少伯南去,你……作何打算?”
李白依旧望着江水消失的方向,闻言,抬手摸了摸下颌,那里已生出些微青茬。他沉吟着,目光有些悠远。
“这几日,长安旧友倒是义气,挂念的不少,诗牌上问候关切之语从未断过,多有盼我速归之意。只是朝廷对我这‘采风使’,倒是安静得很。陛下怕是早已沉醉于《霓裳》新曲,忘了我这枚闲棋。至于李林甫……”
他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敛去,摇了摇头:
“他倒也安分,自洮州事后,并未再寻我麻烦。不知是自觉理亏,还是另有所图。”
他转身舒展眉头,面对孟浩然,那副惯有的疏朗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着急?长安繁华,看久了也无非是那些楼台歌舞。倒是浩然兄你这鹿门山,春笋正嫩,溪鱼正肥,松醪酒还未喝够,山间云雾还未看尽。我若在此多盘桓些时日,浩然兄可会嫌我聒噪?”
他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促狭。
孟浩然闻言,帷帽下传来低沉愉悦的笑声。他伸手,拍了拍李白的肩膀:
“求之不得。”
他转身引着李白,沿来路缓缓行去,将涛涛江水留在身后。
“煮酒论诗,探幽寻胜,本就是人生乐事。更何况是与太白你同行同醉?襄阳的春日,还长着呢。”他指了指前方蜿蜒入翠微的山径,语气悠然。
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渐行渐远。白衣与青衫的身影,慢慢融入堤上如烟的柳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