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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迟日江山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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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门出去,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将他月白深衣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李白忙跟上,心中好奇更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草堂。阿松正在院中喂鸡,见先生这身打扮要出门,也愣了愣:“先生今日出去?”

“嗯,陪太白去岘山走走。”孟浩然语气平常,“午间不必等我们用饭。”

山径起初还算平坦,沿着溪流蜿蜒向下。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新笋已冒出头,裹着褐色的笋衣。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见人来也不怕,歪着小脑袋看。

李白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蜀中的情形,不禁感慨:“我读书时,也常穿行于蜀山山路间。青城山云雾缭绕,路比这险得多,有时石阶仅容半足,一旁便是深涧。那时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不知怕。”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孟浩然轻声吟了李白的诗句,帷帽微微转动,“你写尽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路渐渐陡了。溪流到了此处折向深谷,山路却要继续往上,攀一道林木蓊郁的山岭。

孟浩然拄着竹杖,指向岭上那条几乎被荒草掩没的小径:“从这儿上。”

李白仰头看。那路真不能说是一条“路”,只是依稀看得出有人踩。

“浩然兄幼时……每日就走这条路去学堂?”李白忍不住问。

孟浩然用竹杖在石上一点,借力上了一级稍高的土坎,才继续道:“是。那时还没这竹杖,用的是随手折的树枝。这里虽然没蜀道那般险,却另有一番苦处。冬日山路结冰,一步一滑;夏日暴雨冲垮路面,满是泥泞。最苦是春秋两季,露重苔滑,不知摔过多少跤。”

“那时你多大?”李白问。

“开蒙时六岁。”

“那时……几点起身?”

“鸡鸣二遍就得起。”

李白在心中默算,鸡鸣二遍……那该是寅时,天还漆黑着。

“天不亮就起身?”他问。

“嗯。”孟浩然在一块稍平的石头上稍歇。晨光从林叶间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冬天最苦。起来时伸手不见五指,推开木门,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进来。母亲会塞给我些当饱的吃食,有时是昨夜剩的炊饼,有时是烤好的芋头。怕冷了,就揣在怀里暖着。”

他继续往上走,话却未停:“山路黑,就举着火把。一手探路,一手照明。那时用的书箧是藤编的,不重,但背久了勒肩膀。走到半路,再怎么焐,饭也凉透了,硬邦邦的,只能就着山风啃。冷风就冷饼,日子久了,胃便坏了。”

李白听着,眼前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漆黑的山道上,一点孤零零的火光缓慢移动。火光映出一个瘦小少年的身影,背着几乎与身等高的书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寒风呼啸,他缩着脖子,从怀里掏出硬饼,一口一口,艰难地咽。

想到这,他感觉自己的胃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摔过跤么?”李白转而问。他小时候可没少摔,膝盖手肘总是青青紫紫。

孟浩然笑了,这次笑里带了点无奈:“常事。这路上碎石多,雨后湿滑。有一回踩空了,连人带书箧滚下去好几步,书本散了一地,衣裤划破好几道口子。那时个子矮,书箧压在背上,摔倒了半天起不来。”

李白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个幼童,独自离家,在黑暗中摔倒时无人帮扶,那该是何等恐惧和无助。

他自幼家境尚可,虽也刻苦,却不曾为求学吃过这样的苦。他忍不住问:“那时……不觉得苦么?”

孟浩然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苦自然是苦的。有时看着窗外别的孩子在田野里疯跑,心里也会怨,为何非要读这劳什子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薄纱被山风吹得贴在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可那时夫子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闪烁着坚韧。

“他说,宽路上的人,形形色色,所到之地不过凡俗。窄道上的人,稀稀落落,所达之处却是胜景。读书这条路,从来就不是给富贵闲人走的宽路。它是给那些心里有不平之气,却除了这条路再无他途的人,留下的一条险径。”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竹林哗哗作响。

李白站在他身侧,忽然觉得手中这根轻飘飘的竹杖,重了几分。

孟浩然已转回身,继续往下走。这次他的语气轻松了些:“不过那都是老皇历了。后来办了诗社,有些余力后,第一件事就是请人修了这条路。不敢大动,怕坏了山体,只把最险的几处凿宽了些,砍了挡路的树枝。现在走起来,到底好些了。”

李白低头看路。确实,他注意到有些路段明显被拓宽过,横生的树枝也被修剪了。

他想起孟浩然办学堂的事,忽然全都明白了。

为何他要用诗社的进项,在乡间办那一所所束脩极低的学堂。

为何他谈起那些贫寒学子时,眼神总是格外温柔。

因为他从那条路上走过。他知道天不亮就要起身的寒冷,知道冷风就着冷饼的滋味,知道摔倒在泥泞里还要护着书的狼狈,也知道心里那簇火——那簇唯有靠读书才能不被山风吹灭的火。

“所以浩然兄才要办那些学堂,让那些孩子……不必再吃你吃过的苦。”李白轻声说。

孟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虽然拄着杖,这般攀爬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仍是不小的消耗。

“苦倒也没什么。山里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他语气平静,“我只是想,既然他们不得不走这段路,那至少走到头,能有一间像样的屋子,有个认真教书的先生,有几本可读的书。这样,这路才算没白走。”

他看向李白。那双眼依然清澈,像鹿门山深处的潭水。

“太白,你读过《击壤歌》么?”

李白点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是了。”孟浩然微笑,“百姓所求,不过如此。有田可耕,有学可上,有路可走。这路,最好是条踏实好走的路。”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帷帽,将薄纱理顺。

“走吧,快到了。前头下岭,就是岘山南麓。那学堂……就在溪水转弯处。”

李白跟上他的步子。竹杖点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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