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夫子眯起眼睛。
晨光有些晃眼,他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仔细端详眼前这人。
月白深衣,青玉簪,眉眼疏朗,笑容温润。看着该是四十上下的年纪,可那笑容里分明还藏着点少年时的淘气。
老者的目光在孟浩然脸上逡巡,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下颌的轮廓。半晌,他才不可置信地张口:
“你是……孟家的六郎,孟浩然?!”朱夫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正是学生。”孟浩然又作一揖,眼中笑意更深。
朱夫子急急上前两步,几乎要凑到孟浩然脸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孟浩然鬓角,那里已有几缕白发。
“你……你也有白发了……”朱夫子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碰碰孟浩然的鬓发,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孟浩然听懂了。他仍是笑着,轻声道:“夫子,学生今年四十有五了。”
“四十五……四十五了……”朱夫子重复着,怎么也难以将眼前这人与数十年前那个瘦小的、背着巨大书箧爬山来的孩子重合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是了,我老糊涂了。院子里的花都开了三十多回了,从这走出去的小娃娃,如今也是大丈夫了。”
他的目光这时才落到李白身上。白衣,长剑,长相打扮都不似本地人。
“这位是……”朱夫子看向孟浩然。
“这位是李白,李太白,我的挚友。”孟浩然侧身引见,又对李白道,“太白,这位便是我的启蒙恩师,朱夫子。我那一手字,还有读的那些圣贤书,都是朱夫子手把手教的。”
李白正色,拱手长揖:“晚生李白,见过朱夫子。”
“李白……”朱夫子捻着雪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可是写《蜀道难》的那个李白?”
“正是晚生拙作。”李白直起身应道。
“好诗。气魄宏大,想象奇绝。”朱夫子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他侧身让开门口:“外头太阳大了,进屋里坐吧。”
说着,他转身朝屋里朗声道:“今日习字课延长一刻。各自练字,不得喧哗。子谦,你看着些。”
那个最大的少年应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了句“是”,便继续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果然有副小夫子的模样。
朱夫子这才引着孟浩然与李白进了屋。他没有去前头书案,而是走向屋角。
那里用竹屏隔出一方小天地,设着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几上摆着茶具,还有个小泥炉。
“山野之地,只有粗茶。”朱夫子请二人坐下,自己取了茶叶罐,拈了一小撮茶叶放入陶壶中。他的手很稳,动作慢条斯理。
茶香随着水汽蒸腾起来,是山间自采自制的野茶,香气不浓,却清冽醒神。
孟浩然接过朱夫子递来的粗陶茶碗,却不急着喝。他捧着碗,目光又一次飘向窗外。那个八九岁的男孩还坐在那儿,正对照着木牌上的字,一笔一画地临摹。他的鼻尖上,汗珠更密了。
“那孩子……是山下李家的?”孟浩然轻声问。
朱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是,李三郎的孙子,叫阿榆。开春才送来的,认字晚,可肯用功。”
他说着,看向孟浩然,眼中含着笑意:“比你当年强些。你像他这么大时,三天两头在课上打瞌睡,被我逮到还敢与我诡辩。”
孟浩然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少年心性,爱使懒,如今已改过些了。”
李白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话:“原来浩然兄少时这般淘气?”
“何止淘气。”朱夫子抿了口茶,慢悠悠道,“有回夏日午后,天热,屋里闷,他竟带着几个同窗溜到后山溪里凫水。我找去时,几个皮猴子光着屁股在溪里扑腾,书箧衣物丢了一岸。我气得折了根竹枝,追着他们满山跑。他跑得最快,像只野兔子,我哪追得上?”
孟浩然以袖掩面,连连告饶:“夫子,陈年旧事,莫提了,莫提了……”
朱夫子却笑起来,笑声洪亮。笑罢了,他望着孟浩然,眼中满是慈和:“可就是这么一个皮猴子,后来也写了‘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那个总在窗边打瞌睡的小子,倒是没长歪。”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可见这读书识字,真能改变人的命。哪怕是最顽劣的孩子,只要肯坐下来,拿起书,拿起笔,这路……就走得正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白捧着茶碗,看着眼前这间简陋却洁净的茅屋,看着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看着须发皆白却目光清亮的朱夫子,又看了看身侧微笑不语的孟浩然,忽然就明白了。
这条路,孟浩然走过来了。如今他站在路的尽头,回过头,为后来者点亮了灯,修好了路,盖好了屋子。
而朱夫子,还在这里。守着这盏灯,这条路,这间屋子。让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孩子,能沿着这条路,走到有光的地方。
李白仰头,将碗中清茶一饮而尽。茶已微凉,滋味有些涩,喉间却有回甘。就像这山中的日子,这求学的路,这人间的道。总是先苦,而后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