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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润物细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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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字,三个写错了笔画。“学”字少了上头那一点,“时”字右边多了一横,“习”字的羽部歪得像要倒掉。

可那幅字,却被夫子挂在了正中央。

因为那幅字的主人,为了写好这五个字,练完了整整一刀纸。纸不够了,他就拿毛笔蘸了水,在石磨盘上,在院墙上练。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

那个主人,就是当年才九岁的孟浩然。

“我的字,也曾挂在这里。”孟浩然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追忆的怅然。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麻绳。麻绳粗糙,在春风里晒得微暖。

“不是写得最好的。”他继续说,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同窗里,有天赋高的,练三个月,字就比我练三年还好看。可我……就是不甘心。”

李白侧头看他。孟浩然的侧脸在午后柔和的日光里,显得有些朦胧,眼眶里也浮起了水汽。

“夫子说,字如人。有的人天生骨骼清奇,下笔便有风姿,那是老天赏饭吃。可老天不赏饭吃的,难道就不配写字了么?”

朱夫子就在一旁听着,沉吟不语,眼睛里盛着欣慰。

“夫子还说,努力,是凡人能向老天讨的,唯一一碗饭。天赋或许能让你起步快些,可真正能走多远的,是那份日复一日,一笔一画的笨功夫。”

说话间,孟浩然的目光停在了一幅字上。

并非因为那字格外好看,相反,那字大小不一,东倒西歪。也非因为那字写的是《春晓》,而是因为……

李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起初并未看出什么特别。可多看两眼,他忽然“咦”了一声,上前半步,眯起眼睛细看。

“春眠不觉晓”的“眠”字,右边“民”的下方,分明多了一点。

那一点,不像是不小心,更像是书写者本就认为这里有一点似的。

“这……”李白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看,那一点确确实实就在那里。他指着那个字,转头对朱夫子道:“夫子,这字……”

朱夫子早已看在眼里,却不着急回答,只朝孩子们那边扬了扬下巴:“字的主人在这儿呢。让他自己说。”

孩子们都清楚夫子说的是谁,齐刷刷退后一步,让出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生得瘦小,站在人群里几乎要被淹没。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此刻正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显得有些慌乱。小脸涨得通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阿榆。”朱夫子唤他,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过来,说说你这‘眠’字。”

阿榆低着头,一步步挪过来。他在那幅字前站定,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孟浩然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道:“别怕。这字是你写的?”

阿榆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

“写得很好。每一笔都很用力,看得出你很用心。”孟浩然认真道,继而指了指那个“眠”字,“只是这‘眠’字底下,为何多了一点?”

阿榆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半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是口水。”

“什么?”李白没听清。

“是、是口水。”阿榆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却还是怯生生的,“阿娘说,我睡觉时……会流口水。眠就是睡觉,睡觉就会流口水……所以,所以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小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短暂的沉默后,周遭爆发出哄堂大笑。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开怀,笑得友善。

李白笑得最大声,他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妙!妙啊!睡觉流口水,所以‘眠’字要多一点!这道理……这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孟浩然也忍俊不禁。他看着阿榆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中却蓦地一软。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说得很好。”

阿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孟浩然微笑着,眼神温暖,“字是死的,道理是活的。你能从字里想到生活里的趣事,说明你真的懂了《春晓》的气韵,这比写一幅漂亮字还要重要。不过……”

他拖长了声调,笑意更深:“现在可还这样写?”

阿榆连连摇头:“不……不了,孟山人。夫子已教会我如何写‘眠’字了……”

孟浩然颔首:“习字也罢,作诗也好,发乎本心,并无不可。然没了规矩,人就成了无根之萍,随风漂流。有规矩在,这份本心不至于成了脱缰野马。有本心在,这规矩也不至于沦为囹圄桎梏。”

他站起身,望向朱夫子,眼中含着笑意:“夫子,您说是不是?”

朱夫子哼了一声,可眼角细密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歪理。”他说道,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和你小时候一个样,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还硬要说出个道理来。”

他走到那幅字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那个“眠”字:

“字还不算好,还有错处。可这份肯下笨功夫、一遍遍重来的心,值得挂在这里,让大家都瞧瞧。”

阿榆呆呆地站着,眼圈忽然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孟浩然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

三十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后院,也是在这排麻绳前。年轻的朱夫子指着他那幅错字连篇的“学而时习之”,对所有同窗说:

“孟浩然的字,不是最好看的。可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就一遍遍地练。这份肯下笨功夫的心,比天赋更珍贵。”

那时他九岁,因为这句话,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不是委屈,是欢喜——原来努力,是真的会被看见的。

三十多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孩子,因为同样的理由,被挂在了同样的麻绳上。

李白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他望着满院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字,望着那些稚嫩却认真的笔迹,忽然叹道:

“浩然兄,今日算不虚此行啊。”

孟浩然转头看他。

“你瞧这些学生——”李白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笑的,闹的,腼腆的,大胆的。最后,停在那幅多了个点的《春晓》上。

“不好说他们将来会是何等模样,在何处为官,或在哪里经商。但有一点可以好说,从这走出来的学生,个个肯下功夫,个个堂堂正正。”

孟浩然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满院的春光,望着麻绳上那些轻轻晃动的,稚嫩的字,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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