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起了!”李白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袍,匆匆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上前拉开房门。
孟浩然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灰绿直裰,站在晨光里,笑容温润:
“吵你清梦了。今日山中来了几位旧友,性子都还爽利,约好一起小酌闲谈。我想着你若无事,不妨一同坐坐,也多认识几个朋友。”
李白闻言,心头那点残存的微妙思绪,瞬间被这份坦然的邀请冲散,泛起暖意。
能踏进鹿门山,被孟浩然引为至交好友的,想必也都是真性情的隐逸高士。他当即展颜,抱拳道:“浩然兄相邀,太白求之不得!正愁山中无人对饮呢。”
孟浩然见他爽快,笑意更深,也不客气道:“那便好。他们人已到了前头溪边凉亭。阿松在准备酒菜,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可愿来厨房搭把手?”
“自然!”李白欣然应诺。
两人来到后厨,阿松已生好了火,正对着几样山珍野蔬和一条肥硕的鳜鱼发愁,见先生和李公子进来,如蒙大赦。
孟浩然挽起袖子,吩咐李白去井边将新挖的春笋洗净剥好,自己则利落地处理起鳜鱼来。
厨房里弥漫着烟火气与食材的清香。李白一边剥着嫩黄的笋衣,一边琢磨着如何开口。
他瞥见孟浩然专注的侧脸,终是状似随意地提起:
“浩然兄,昨夜我闲看诗牌,见摩诘兄似乎要大展身手了。”
“哦?”孟浩然手起刀落,将鱼身片成均匀的薄片,动作流畅,“是说他的画展吧?此事他前些时日与我提过。”
“正是。定在四月廿六,辋川竹里馆。”李白将剥好的雪白笋心放进清水盆中,观察着孟浩然的反应,“我看那例图,用的是陛下特赐的波斯秘彩,果然气象不凡,与寻常水墨迥异。摩诘兄于此道,真是匠心独运。”
孟浩然将鱼片码入盘中,撒上些细盐姜丝,语气平静:“摩诘于诗画音律,向来追求极致。他能将外邦异彩化入我中华山水意境,确是本事。此事极好。”
反应很平淡,是为一好友的成就感到欣慰,但也并无更多好奇或向往。
李白心念微动,又加了一句:“听说此番不同以往,陛下将进贡的波斯秘彩,足足五成都赐给了摩诘兄,恩宠可谓极隆。剩下的,才由宫中诸位画师平分。吴道子此前与我饮酒时还叹,他们每人到手,不过一小瓷瓶罢了,宝贝得什么似的。”
听到这里,孟浩然正在擦拭刀刃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容淡去了些,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此事……我略知一二。”他声音低了些,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恩宠是隆,可这隆恩之下,滋味未必全然甘美。”
“浩然兄何出此言?”李白放下手中的笋,认真看来。
“摩诘独占五成秘彩,圣意自是嘉许其才,盼他能率先参破这异域颜料的玄妙,为皇家画院开一新境。陛下当时还有口谕,‘先参破秘彩玄妙者重赏’。”
孟浩然缓缓道,意味复杂。
“可这话,听在那些同样渴求颜料、技艺亦不俗的宫廷画师耳中,便成了悬顶之剑,亦是灼人之火。”
他回忆着与王维的通信:“摩诘曾与我坦言,自领了那些颜料回辋川,他便时常对着一桌璀璨色料,枯坐终日,甚至通宵达旦。他不是在欣喜,而是在发愁。”
“发愁?”
“嗯。”孟浩然点头,“他说,那些画师虽然每人所得甚少,但他们可以聚在一处,交流心得,互相激发,甚至……因这‘不公’的待遇而同仇敌忾。而他,只有一个人,一座辋川。他怕自己辜负了陛下这份独一份的期望,更怕……若最终成果不尽如人意,那他便会从‘独占隆恩的天才’,变成‘徒耗珍宝的笑柄’。那时,群起而攻之的,恐怕就不止是嫉妒了。”
李白听得怔住。他想起王维诗牌上那“因故推迟”的消息,想起那些清寂华美的例图背后,原来还压着如此沉重的心事。
自己之前那点因“同心结”而起的微妙心思,在此刻王维面临的真实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轻飘甚至可笑。一股同情与理解油然而生。
“原来如此……那画展推迟,便是因此了?”李白问。
“多半是。他需要时间,不仅是钻研颜料,更是调整心境。”孟浩然将擦净的刀挂回墙上,“如今他既已高宣展期,想必是自觉已窥得门径,有了几分把握。无论如何,能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总是好事一桩。”
“确实可喜可贺。”李白由衷道,随即又问,“那浩然兄可有意前往长安,一睹为快?摩诘兄定然极盼故友到场。”
孟浩然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搅拌碗中的蛋液,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他的画,必是倾注了心血的好画。他能走出来,我也为他高兴。长安锦绣繁华,冠盖云集,那画展,也必然是非凡热闹……”
字字不提拒绝,可句句都是拒意。
李白不再勉强,心中却已暗暗打定主意:这趟辋川画展,他必要亲去一看。不仅为赏画,也为去看看那位他慕名已久却从未得见的才子。看看他如何身处繁华中心,承受着无人可解的压力,依旧能大张旗鼓举办画展。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声,夹杂着熟悉的呼唤:
“浩然!孟山人!快些出来,你这主人怎地躲起来了?说好的曲江公府上佳酿呢?可别想赖账!”
是张子容到了。
紧接着,另一个温和些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抱怨:“子容兄莫催,浩然兄定是在后头忙活。”
储光羲也走了进来,抱着账本,一脸无奈。
张子容语速飞快,豪爽之声再起:“你看看你,喝酒就喝酒,拿甚么账本!今日莫非是奏对不成?”
“哎——此言差矣,此乃诗社出入账目。诗社乃我等心血,账目清明,方得长久。浩然兄,你说是不是?”又一个声音加入,清雅从容,是綦毋潜。
孟浩然脸上绽开真切欢欣的笑容,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迎了出去:“来了来了!好你们几个,倒像是来抄检的一般!子容,酒早已备下,就等你那张挑剔的嘴来品评。光羲,账本先放下,今日只论风月,不谈铜臭!潜兄,快请进——”
他走到门口,看到联袂而来的三位老友,眼中笑意满溢,却也不禁掠过一抹怅惘,低声笑道:
“若是摩诘今日也能来,我等便算是真的齐聚了……”
这话很轻,消散在厨房蒸腾的暖意和前院渐起的寒暄笑语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