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比方才那间厅堂更小,陈设也更简单。一榻、一几、两张蒲团。窗是窄窗,糊着厚厚的高丽纸,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
吉温走后不久,李白就被另一名靖安司官吏带到了这里。
李白在榻边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吉温那张温和阴笑的脸,玉屏上那些精确到刻的通讯记录,还有那句“两条路,你选哪条”。
哪条都是死路。
他闭上眼,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陈年木料的腐朽气。这地方,怕是许久没人住过了。
“太白?”
一个迟疑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
李白猛地睁眼,看向门口。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探进来。乱蓬蓬的胡子,圆脸,小眼睛瞪得溜圆,竟是张旭!
“季明兄?”李白霍地站起,“你怎么——”
“嘘!”张旭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快得不像个年近六旬的人。
他几步冲到李白面前,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发颤:“真是你!他们跟我说要见个故人,我还想什么故人非得在这鬼地方见……原来是你!”
李白被他抓得生疼,却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问:“季明兄何时进来的?因何在此?”
“三天了!”张旭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榻上,胡须都在颤,“不,早在三天前……不对,更早!我无论到哪,都觉得有双眼睛跟着我。我刻意闭门不出,还是听到下人说门外有人盯梢!”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三天前,他们也不再兜圈子,直接登门,要请我‘问话’。我问所为何事,他们只说‘诗牌通讯异常’。我每日在诗牌上回百十条消息,哪知道是哪条出了问题!”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拔高:“我张旭一不贪赃,二不枉法,每日不过是写字、喝酒、会友,他们凭什么抓我?还说什么‘请’?哼,有这般持刀带剑的‘请’法么?!”
“季明兄小声些。”李白按住他肩膀,目光扫向门外。廊下寂静,并无脚步声。
张旭喘了几口粗气,总算平静了些。他盯着李白,小眼睛里满是疑惑:“太白,你又是为何进来的?莫非也是那劳什子‘通讯异常’?”
李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具体为何?”张旭追问,“你诗牌上……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李白苦笑。他走到窗边,透过高丽纸模糊的光影,看向外头灰蒙蒙的天。
“季明兄可还记得,冬月里,你我曾在诗牌上通过信?”
“自然记得。怎么了?”
“那时洮州戒严。按军律,战地百里,民用诗牌皆应停用。”李白转身,看向他。
张旭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睛渐渐瞪大:“你的意思是……你的诗牌,在戒严期间,还能用?”
李白点头。
“这……”张旭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许是军网有漏?或是……你奉旨采风,圣人特准?”
“吉温不这么想。”李白走回榻边坐下,揉着眉心,“他给我看了通讯记录,时间、内容,分毫不差。他说,三年来军网从未有失。”
张旭的脸色白了。他虽不涉朝政,却非愚钝之人。靖安司为何单单盯上李白的通讯?又为何把自己也“请”来?
“太白……”他抓住李白的手,声音发紧,“你那诗牌……究竟有何特别?”
李白看着他,那双眼中有关切,有担忧,唯独没有猜忌与怨恨。可即便如此,明月佩的秘密,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季明兄,我这诗牌,确是圣人恩典,与寻常之物不同。内中机关,我也不尽知。但我敢对天起誓,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更未以之行悖逆之事。”
他闭了闭眼:“如今看来,怕是有人……盯上这块牌子了。”
张旭松开手,半晌无言。许久,他才喃喃道:“难怪……难怪他们把我弄来。这是拿我做人质,逼你就范。”
李白没说话。他方才见到张旭时,便已猜到了。吉温那温和笑容背后,是算准了他李白重情。若他只身一人,大不了闹个鱼死网破。但是有张旭在,他确会投鼠忌器。
“那……现在如何是好?”张旭看向李白,眼中露出几分惶然,“他们既要这牌子,你给是不给?”
“给不得。”李白摇头,“给了,便是认了‘私蓄禁器’之罪……不,话到了他们肚子里转一圈,指不定变成何等样子。”
“那……你可有法子?”
李白又摇摇头。
这靖安司,表面是太子辖制,内里怕早已被李林甫渗透成了筛子。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太子?玉真公主?恐怕谁也求不来。
见李白沉默,张旭捋了捋胡子,小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既如此,我倒是有一计。”
“季明兄请讲。”
“拖。”
“拖?”李白蹙眉,“这岂非坐以待毙?”
“非也非也。”张旭挑了挑眉,眼中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太白,我问你,吉温是谁的人?”
“李林甫。”
“靖安司,又是谁的地方?”
“太子李亨。”
“这就对了。”张旭一拍大腿,“李林甫与太子不睦,朝野皆知。靖安司虽在李林甫掌控之下,名义上终究是东宫属衙。李林甫若要在此行事,多少要顾忌太子的脸面。”
他又凑近些:“若按常理,李林甫也好,太子也罢,都是天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可此事,明显是李林甫借题发挥,要借你的诗牌,行排除异己之实。这,可不是靖安司职责所在。”
李白若有所思。
“既非寻常,而李林甫此人,最是谨慎,那么他想要的就是速战速决,拿到实证,立刻定罪。如此,太子便来不及反应,朝野也抓不住把柄。可若我们拖下去……”
他伸出手,细数着此计之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太子是何等人物?岂会坐视自己的地盘被人插手剪除异己?此为其一。其二,你李白是谁?名动天下的谪仙人!你若在靖安司不明不白出了事,朝野如何议论?沽文馆的坊市笔怕权臣,可更怕没新闻!到时候漫天诗文、拓影、水月戏,李林甫压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