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璘静静听着,目光随着李白的动作,落在其膝间长剑上。
剑鞘陈旧,并无华美纹饰,与他府库中收藏的那些镶金嵌玉的名剑相比,实在朴实无华。
他的兴趣,不在此剑本身。
视线掠过剑柄,落到那枚以青丝绦系着的佩玉上,停住了。
那是一块浑圆的玉佩,质地莹润。白色玉石与墨色玉石相嵌,仿照月之圆缺,精妙无比。
李璘自幼因体弱多病,不喜骑射嬉闹,反而痴迷于金石玉器。宫中库府所藏,他少时便已遍览,眼界极高。此刻,他几乎凭直觉便断定,李白剑上这枚玉佩,绝非寻常之物。那光泽,那韵味,与他所知的任何玉种皆有所不同。
借用李白自己的话,那玉并非死物,周身弥漫着灵动活气。
他按捺住心头泛起的探究之意,等李白关于剑歌的议论暂告一段落,才似不经意地抬手一指,语气轻松地问道:“太白先生这枚玉佩,形制古雅,光润非常,倒是别致。不知是何名目,出自何地匠人之手?”
李白顺着他的指向,看向明月佩,坦然答道:“殿下好眼力。此为‘明月佩’,并非出自名家,乃是某少年时在蜀中,与一过路的粟特商人斗酒赢来的彩头。”
他想起旧事,嘴角微扬:“某见它模样可喜,夜里还能发出蒙蒙清光,颇类月晕,便系于剑上,至今随我遍历山川。”
“夜里能发光?”李璘的兴致明显被勾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如何发光?是如萤火幽幽,还是似烛光融融?可能持久?”
李白正待描述那清光如何在暗夜中映亮尺许方圆,如何在发光的同时还会发烫。话到舌尖,心头却猛地一凛。
发光!
再说下去,便难免要提及这光来自其内部晶石,而那晶石与诗牌同源,这便是吉温乃至其背后之人虎视眈眈的根由!
思及此,他酒意都醒了大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容稍敛,略带赧然地摇了摇头:“殿下见谅,那发光之景,某也只偶然得见一两次,许是月光映照错觉,亦未可知。某不通玉理,想来或许类似夜明珠之类,具体缘由,某实是不知。”
言罢,他主动执起银壶,为李璘与自己斟满酒,举杯道:“今日蒙殿下搭救,又赐饮如此佳酿,太白感激不尽。请殿下满饮此杯,聊表在下谢忱。”
李璘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他并未追问,从善如流地举起杯,与李白轻轻一碰:“先生客气,请。”
两人对饮一杯,李璘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了先前谈论的诗词歌赋上,仿佛方才关于玉佩的问答从未发生。
又闲谈片刻,李白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李璘也未强留,亲自将他送至王府门口。
“殿下救命之恩,款待之谊,太白铭感五内。”李白立于阶前,再次长揖。
李璘伸手虚扶一下,语带笑意:“太白先生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敬重先生才学,不忍明珠蒙尘。但愿日后,先生莫忘了今日王府这一盏薄酒便好。”
他望向门外空寂的长街,笑意微淡:“长安风急,高处不胜寒。本王虽托身天家,亦不免有马高镫短之时。若真有那一日……”
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白:“还望谪仙人……莫要袖手旁观才好。”
李白心头一震,抬眼望向李璘。年轻的亲王站在光晕边缘,面容半明半暗,眼神中的思绪也朦胧难辨。
一股豪气与知遇之感油然而生,他当即慨然道:“李白虽一介布衣,亦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日若殿下真有驱策,白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璘闻言,脸上重新漾开真切的笑意,抬手拍了拍李白的臂膀:“得先生此言,本王心甚慰。先生路上小心。”
李白再三拜谢,转身踏入长安城的喧嚣中。
李璘立于门内,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拐角,眼中翻涌的思绪沉淀下来,那是一种猎物入彀般的欣喜与忌惮。
“明月佩?能无视骖龙网封锁的,岂会是凡物?李太白啊李太白,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