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把手落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他转身要走之际,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在下愿往。”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岑参也看向那人。
年轻,清俊,衣衫寒素,却也整齐利索。
他记得此人,似乎叫元结,在沽文馆谋了份整理誊写的差事,不算繁重,俸禄也微薄,勉强维持生计。不少远道而来的举子常如此,在此地谋一份差事,不耽误备考科举,却也算不得沽文馆正式人员。今日馆主心情好,许他进来混口饭。明日心绪不佳,或许就把人打发去睡大街。
“次山兄弟,你……”老葫芦想劝阻。
元结却已走到岑参面前,拱手一揖,目光坦然:“岑书记,元某不才,亦知‘义’字当先。李供奉诗才惊世,张长史草圣风流,皆是我辈读书人心中楷模。清白名士,无端被构。若今日袖手,岂非令忠良寒心,令奸佞窃喜?某愿同去,但为一证。见证,亦是人证。”
岑参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年轻人,胸中那股因同僚畏缩而生的些许郁气,顿时被一股热流冲散。
他重重一拍元结的肩膀,朗声道:“好!好一个‘但求心安’!元兄弟高义,岑某佩服!既如此,你我便同去那靖安司,会一会那位吉主事!”
他不再看那些面色各异的坊市笔,对元结一点头:“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走出沽文馆,将一室复杂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抛在身后,径直没入长安城车水马龙的街道。
然而,长安街市的繁华拥挤远超他们的想象。
节度使进京的车马仪仗自不必说,光是避让就耗去不少时辰。又逢王维画展在即,不管是凑热闹看新鲜的百姓,还是慕名而来的各方文人雅士,抑或是想借机大赚一笔的商贾,都纷纷往长安城里涌。
从白天到傍晚,街上车马如龙,行人摩肩接踵,喧嚷之声沸反盈天,简直和上元节灯市一般热闹。
等两人终于挤到靖安司那黑沉沉的大门前时,日头早已西沉,衙门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正是下值的时候。
守门的皂吏打着哈欠,正待落钥,见岑参元结快步上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值了,下值了!有事明日请早!”
岑参强压火气,上前一步,亮出自己的追镝使腰牌,沉声道:“在下岑参,乃安西节度使幕府掌书记,兼任长安沽文馆追镝使。因听闻供奉李白、长史张旭二位无故失踪,此事已在士林引发议论。沽文馆职责所在,特来询问,还请通禀。”
那皂吏斜眼瞥了腰牌一眼,嗤了一声:“说过了,现已是下值的时辰。我等下值归家,天经地义。二位请回吧,真有什么事,明日辰时再来递帖问询。”
“明日?”岑参上前一步,声音不由得拔高,“李供奉、张长史乃天下名士,无凭无据,生死不明!这么大的事,关乎朝廷颜面、士林清议,岂能等到明日?谁知道明日又会生出什么变故!靖安司总领京畿治安,有人失踪,难道不该即刻查问、给个说法吗?”
皂吏被他气势所慑,退后半步,随即又梗着脖子,语带讥诮地反将一军:“嘿!我说这位岑书记,你口口声声职责所在,那我倒要问问,你这‘追镝使’的腰牌,是让你在长安城里追查失踪案的吗?你的‘职责’,到底是记录边塞风物,还是干涉我靖安司办案?这‘边情’与‘内事’,怕是分得不太清楚吧?”
岑参一时语塞,追镝使虽然亦有追责求实之任,但毕竟和坊市笔有内外之别,这让他难以直接驳斥。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元结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沽文馆印记的文书凭证。虽非正式官牒,却足以证明他与沽文馆的关联。
“这位差爷,岑书记心急友人,言辞或有急切,但道理不差。在下元结,虽非坊市笔,亦在沽文馆行走。此事非同小可,李供奉诗名动天下,张长史草圣冠古今,二人若真有不测,或蒙不白之冤,岂是‘明日再议’四字可以搪塞?”
他目光直视对方,语气渐渐加重:“如今,御史台已有风闻。用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遍士林,乃至市井坊间。到那时,众口铄金,议论汹汹,天下人皆问:两位名士缘何在长安失踪?靖安司究竟知情与否?若知情,为何秘而不宣,甚至阻拦查问?若不知情,这京畿治安,到底谁来维护?”
皂吏被他问得有些发慌,色厉内荏道:“你、你休要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元结踏前一步,字字清晰,置地铿锵:“靖安司本为‘靖绥安辑’,护卫皇都,彰示朝廷明镜高悬。若果真清白坦荡,何不将此事原委公之于众?李供奉若只是在贵司协助查问,那便请公开言明,以安众心。如此遮掩回避,岂非坐实了坊间‘掩耳盗铃,欲盖弥彰’之讥?又将太子殿下‘监国安民’之清誉,置于何地?”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又扣住了大义名分,那皂吏被问得额头冒汗,支吾半晌,终是丢下一句“你们等着!”,转身急匆匆往里跑去。
不多时,那皂吏引着一人出来。正是吉温。他已换下官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慢悠悠踱步而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却阴鸷的笑意。
他不认识元结,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随即便落在了岑参身上。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岑书记。”吉温拱了拱手,语气像是闲话家常,“高帅麾下得力干将,年轻有为啊。”
岑参不欲与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吉主事,闲话少叙。我等为何而来,想必你已知晓。李供奉与张长史究竟何在?还请明示。”
吉温笑容不变,双手拢在袖中,慢条斯理道:“岑书记稍安勿躁。李供奉与张长史,确实在靖安司内。不过,并非二位所想那般。”
他目光扫过岑参和元结,继续道:“近日有些关于诗牌通讯的流言,为免二位名士声誉受损,我司才特意请他们过来,澄清误会,以正视听。这,也是为李供奉他们着想。毕竟,有些脏水,沾上了就难洗清。待事情查问明白,误会解开,我司自会礼送二位还家。靖安司,也不希望看到名士蒙尘啊。”
“既是澄清误会,为何不公开进行?又为何阻拦探问?”岑参追问。
吉温叹了口气,露出些许无奈:“李供奉此番采风,路途劳顿,精神不免有些疲乏。此时公开讯问,恐于他心神有碍。故而先请他在此安歇,待精神好些,再细细分说不迟。这也是体恤之意。”
他话锋一转,看向岑参,语气略沉:“岑书记,有些事,不宜深究,闹得人尽皆知,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你我这般,身上还担着别的干系,更应谨言慎行,你说是不是?”
这话已是绵里藏针。
岑参还想再言,吉温却已无意纠缠,摆摆手道:“时辰不早,二位也请回吧。若真挂念友人,不妨过两日再来探望。届时,或许一切已然明朗。”
说罢,不再理会二人,对那皂吏吩咐道:“落锁吧。”随即转身,身影没入衙门的阴影之中。
负责落锁的小吏手脚麻利地锁好大门,看也不看岑参与元结,低着头快步走了。
两人被晾在紧闭的大门外,暮色四合,寒意渐起。
“怎么办?”岑参眉头紧锁,胸中憋闷。
元结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靖安司高耸的围墙和森严的角楼,忽然道:“他们不会轻易放人,也绝不会让我们正大光明地见。但吉温越是想掩盖,说明他越有忌惮。”
他示意岑参跟上,拐入一条窄巷,指着靖安司后方不远处一栋低矮陈旧的二层木楼道:“那里,是家客栈。环境是差了一点,但登楼远观,或许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