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今儿捡回两条命,合该庆贺!”岑参一拍他肩膀,脸上重新露出豪爽笑容,“前面有家酒肆,虽不豪华,酒却地道,你我好好喝上几碗,压压惊,也算是提前为你壮行!”
两人相视一笑,将靖安司那沉重的黑漆大门与吉温阴冷的目光抛在身后,并肩没入长安街市渐次恢复的烟火喧嚣中,交谈声混在人流里。
“对了,次山,一直想问,你诗牌那名号【漫郎】,可有甚么讲究?听着颇为洒脱。”
“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我觉着,这一趟,不必太过拘泥,也不必非要争个什么青史留名、位极人臣。尽兴而已,随性而往,故取一个‘漫’字。等将来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名号便改成【漫叟】,也挺好。”
“好一个‘漫’字!来,今日这顿酒,我请!”
……
酒旗在午后慵懒的风里微微晃着,岑参与元结在酒肆门前道别,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向西,各自汇入长安城永不停歇的人流。
岑参的心情像卸下了一块大石,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他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安西小调,脚尖踢开路上一颗碍眼的小石子。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背上,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卖胡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隐传来的琵琶声,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嘈杂的市井交响。
仅仅几个时辰前那阴森压抑的靖安司,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恍惚的不真实。
他摸出诗牌,方才在酒肆里与元结谈得投入,竟没留意到有消息进来。点开一看,是高适。
【燕歌行客】:二十七,你没事吧?方才诗牌上有人说,看见你和一位面生的书生从靖安司出来,还是囫囵个的!我和颜清臣看到,都替你捏了把汗!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会搅进那里去?
岑参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株老槐树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回复。
他将昨日分别后如何与元结相遇,如何探查、留影、发帖,又如何被“请”进靖安司,吉温如何威逼,元结如何决绝,永王如何从天而降,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写到元结,岑参由衷地赞叹道:
【飞雪平沙】:达夫兄,你是不知,此次若非元次山,我岑参怕是要栽个大跟头。此子年纪虽轻,却真正是义胆包天,机变无双!面对吉温那等笑面虎,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更难得的是那一手快笔,张长史那般激愤之言,他边听边录,顷刻间便成锦绣文章。条理分明,绵里藏针,是个难得的人才!
消息发出,不多时便有了回音。
【燕歌行客】:原来如此!这位元兄弟,确是个有肝胆的!改日定要结识一番。
紧接着,高适的下一条消息语气转为凝重:
【燕歌行客】:不过,永王此番……我总觉有些不安。他身居深宫,与太白兄素无深交,为何偏偏在此时,如此精准地插手靖安司事务?若非有更大的图谋或利益牵扯,以他亲王之尊,何须亲自下场,冒此风险,去硬撼吉温背后那位?
【燕歌行客】:再者,诗牌上如今也是议论纷纷,有赞他仗义执言的,也有疑他别有用心的,说什么的都有。
岑参一边读,一边继续往前走,手指在诗牌上快速划动,正要回复“永王此举确实突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
“哎哟!”
他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幸好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旁边坊墙粗糙的墙面,才没真的摔个五体投地。
低头一看,原来是走到了沽文馆所在的坊门附近,几个修缮路面用的麻袋路障胡乱堆在道旁,他光顾着看诗牌,一脚结结实实踹了上去。
旁边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发出善意的哄笑,岑参臊得脸皮发热,赶紧拍拍手上墙灰,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心里却把乱放路障的人埋怨了几句。
经这一打岔,方才看消息时心里升起的那股不安,似乎也被这小小的狼狈冲淡了些。
他扶着墙站稳,定了定神,才继续回复高适:
【飞雪平沙】:达夫兄所虑甚是。永王殿下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吉温刚逼到紧要处,他便如神兵天降。他是如何得知太白兄被困靖安司,又为何甘愿为此得罪那一位?
【飞雪平沙】:不过眼下,太白兄总算平安脱身,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永王心思……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高适的回复很快,似乎一直在等着:
【燕歌行客】:但愿如此。只是……太白脱身后,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立刻寻你我相聚。他随永王车驾离去,方才只给我发来一句,说“永王府的酒后劲太大,头晕得紧,需回去大睡一觉,改日再叙”。
“酒后劲太大?”岑参轻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经历这般波折,惊惧交加,又饮了酒,疲乏酣睡再正常不过。
可结合高适方才的疑虑,这寻常话语里,似乎又透着一丝不寻常的疏淡。以李白的性子,脱此大难,不该第一时间寻好友大吐苦水,畅叙经过么?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毕竟,从靖安司那鬼地方出来,任谁都需要时间缓一缓。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沽文馆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前。馆内隐约传来熟悉的喧嚷声,那是坊市笔们又在争论不休,或是词客们在吟哦新句。这喧嚣此刻听来,竟有种莫名的亲切与踏实。
他抬步迈过门槛,同时最后给高适发去一条消息:
【飞雪平沙】:罢了,达夫兄,暂且莫要思虑过甚。从昨日至今,你也疲惫得很。太白兄既已平安,便让他好生歇息。你也早些休息,养足精神。这边我已回沽文馆,诸事已了,我也需歇歇脚,喝口热茶。
发完,他将诗牌收起,深深吸了一口馆内熟悉的空气,将那惊心动魄的昨日,暂且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