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处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冰凉的椅背上。而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肮脏气味,此刻反扑上来,令他皱了眉。
客栈的阴湿,靖安司的恫吓,还有方才处理过的狼藉,全都留在了他的衣袍上。
他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不行,必须立刻洗干净!
烧水,脱衣,沐浴,一气呵成。
温热的水汽蒸腾着,总算驱散了骨头缝里的阴寒。他长长舒了口气,将整个身体沉入浴桶,只留口鼻在外。
他本想在沐浴时浏览些讯息,故而拿着诗牌就进了浴桶。但又一想这玩意儿金贵,又关乎他此刻全部的心血与安危,万一泡澡时手滑掉进去,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无奈,他只好将诗牌放在了旁边一只干燥的小木凳上。
放下诗牌的最后一瞬,幽蓝的界面忽的亮起,提示有新的互动。他匆匆一瞥,正巧看到【青莲剑歌】的名号闪过,下面缀着一枚金叶子。
是李太白?
元结的心跳漏了一拍。
帖子安然发出,而且在没有刻意托人关注的前提下,这么快成功引起了【青莲剑歌】这样的大人物垂青!
他想立刻拿起来细看,但手指触及桶沿,又缩了回来。
算了,水汽氤氲,手上也沾着水。帖子既已发出,该来的总会来,不急在这一时。
……
同一时刻,瀚海诗社。
高适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从眼底到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着疼。连续一日一夜的奔波,此刻放松下来,疲惫如同山洪般将他吞没。
可真躺下来,反而睡不着。枕边的诗牌也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嗡嗡的轻响,牌面幽蓝的光明明灭灭。
高适睁开眼,摸过诗牌,是李白。
【青莲剑歌】:达夫!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靖安司那吉温,当真一副好口才,笑里藏刀!我与季明兄……
讯息一条接一条,如同夏日急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带停歇。高适看得眼花,勉强回溯了一下之前的对话。
约莫半个时辰前,他实在放心不下,曾发消息问李白,从永王府回来后怎么没了音讯。李白扔下半句“刚醒”,然后就没了下文。
【青莲剑歌】:哎!别提了!从永王府回来,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进门鞋都没脱,径直倒在榻上,人事不省!方才醒来才发觉,身上盖的被褥,竟还是我几个月前离开长安时的那套!几个月不见天日,一股子霉味,捂得我浑身都不自在!赶紧烧水洗漱了一番,这才活过来!
高适看着,几乎能想象出李白那副嫌恶又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笑,调侃道:
【燕歌行客】:哟,我们千杯不倒的酒中仙,竟也有被一杯酒放倒之日?看来永王殿下这“傲霜枝”,果然名不虚传。
【青莲剑歌】:岂止!那“傲霜枝”,初入口只觉得清冽无比,谁知后劲那般绵长霸道!我出永王府时还好,走在路上便觉天旋地转,脚下发飘。若不是尚存一丝清明,怕是要醉倒街边了!回来这一路,好容易摸到家门,进去便不省人事,直睡到方才。这酒,厉害,当真厉害!
高适的眉头却因这番话微微蹙起。酒厉害,只怕酿酒、赠酒之人,心思更不简单。
他斟酌着字句,提醒道:
【燕歌行客】:“傲霜枝”尚且如此,这酒的主人,只怕更不简单。太白兄,与他交往,还需多留心分寸。
李白似乎不以为意。
【青莲剑歌】:达夫多虑了。永王殿下性情疏朗,与我平辈论交,只谈诗酒,不论其他。能得遇如此雅好相投的宗室,亦是快事一桩。今日若非他仗义执言,我与季明兄怕还要在靖安司那鬼地方多受几日腌臜气。
看到“平辈论交”四字,高适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清晰。他撑起沉重的眼皮,努力让思绪清明些,郑重回复:
【燕歌行客】:太白兄,你性情磊落,视天下人皆可为友。然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永王若真心倾慕你才华,愿以布衣之交待你,自是最好。可若他另有心思……你需心中有数,及早察觉,方为上策。
【燕歌行客】:切记,万不可因一时感激或投契,便轻易许下什么。他终究是天家亲王,身份悬殊。天家的信义,与市井江湖,与你我之间的信义,未必是一回事。
消息发出,那头沉默了片刻。诗牌那头的李白,或许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或许是认真思索了一下。最终,回复来了:
【青莲剑歌】:晓得了,我省得轻重。
然而,这“省得”之后,李白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接上之前未尽的话头,滔滔不绝起来。从洮州的风雪、与王昌龄在绝境中的相互扶持,到鹿门山的春色、孟浩然的淡泊与深厚、学堂孩童的纯真……
高适看着那一条接着一条的讯息,眼前仿佛展开一幅幅画卷。他能感受到李白对洮州惨烈的余悸,对王昌龄的深厚情谊,对孟浩然的由衷敬慕。
这些,高适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听李白亲口道来,感受又更深一层。尤其是听到李白描述孟浩然如何用最朴素的劳作和言语安抚他与王昌龄时,高适疲惫的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暖意与敬意。那位隐居鹿门的诗人,确有涤荡人心的力量。
只是……高适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眼皮像有千斤重,诗牌上的字迹开始模糊。
李白的倾诉还在继续,正要讲到永王出现的关键处。
高适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勉强打起精神,想要回应几句,手指却软得不听使唤,敲出的字也颠三倒四。
他强撑着,用最后一点清明,发送了一句:
【燕歌行客】:太白兄,夜已深,你且早些安歇,我也……实在困倦不堪了。详情,我们改日再叙。
发送出去,他手一松,诗牌滑落枕边。幽蓝的光兀自亮着,绵长的呼吸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