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趔趄着远去，似乎是往自己那屋去了。

元结刚松了口气，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卷上，就听得窗外院里，传来“噗”、“噗”几声轻响，像是瓜子花生之类的壳子，被随手扔在了青砖地上。

元结握书的手一紧，那些关于“不朽”的论述忽然变得刺眼。他胸口那股郁气猛地窜起，轰然冲上头顶。“啪”地一声，书被狠狠掼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

书页摊开，扑起一小片灰尘。

这人竟如此泰然自若地糟蹋他的劳动成果！自己的一再忍让，反倒成了他人得寸进尺的缘由！

元结从榻上弹起来，当即就想冲出门去破口大骂。但他看着地上那本陪伴他多年的《左传》，静默了几息，终究还是弯下腰，将它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他走到灯下，对着光，一点一点拂去封皮和页边沾上的灰尘。书页有些地方皱了，他轻轻抚平，然后将书放回枕边。

左右是看不下去了。

他吹熄灯，和衣躺回榻上，用薄被蒙住了头，却依然挡不住窗外偶尔飘进来的古怪腔调和果壳落地的细碎声响。他觉得自己也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果壳，落在这满是泥泞的院子里，无人问津。

辗转反侧，终究是无法成眠。他赌气般再次摸出诗牌，幽蓝的光在黑暗中亮起。

他点进自己那篇帖子，金叶子数仍在缓慢地增长。一条条评论看过去，有关切询问详情的，有分析朝局动向的，也有单纯表达对李、张二位仰慕的。

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试图从这些纷杂的言论中寻找些慰藉或认同，却只觉得更加心浮气躁。

正看着，界面忽然被一阵更为炫目的光芒笼罩，纷纷扬扬的“金叶子雨”满屏飘洒，持续了数息之久，刺目的金光让元结不得不眯起了眼。

待“雨势”减小，元结才看清那条消息：【金明池柳】赐予了一片金叶子。

【金明池柳】，那是太子妃韦氏的诗牌名号。

太子的诗牌【东宫显德】，从来只在元正、冬至、千秋节这等重大庆典时日，才会发布一些格式严谨的官样辞令，颂圣、贺节、祈愿国泰民安。除此之外，在诗牌上几乎“查无此人”。

储君之位，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被审视，自然不能轻易流露好恶，以免授人以柄，或引动不可测的风波。

但东宫的风并非无迹可寻，看东宫的风向，长安稍有嗅觉的人都知道，往往要看【金明池柳】。

太子妃出身京兆韦氏，门第显赫，自嫁入东宫，便以端庄贤淑闻名。更重要的是，那些在朝中翻云覆雨的人物，如李林甫、杨国忠之流，纵使对东宫百般算计，明面上也犯不着，更不方便去与一位女子，尤其还是未来的国母，在诗牌这等半公开的场合对峙。

因此，太子妃的【金明池柳】，在某些时候，便成了一扇可以略微窥见东宫态度，又不至于立刻引发正面冲突的窗子。

元结猛地从榻上坐起，心跳如擂鼓。他紧紧盯着那片带着独特尾迹的金叶子，又反复确认那个名号。

太子妃……或者说，太子，究竟有何意图？

是看到帖子后，对李、张二位遭遇的静默声援？是对靖安司行事的不满？还是……仅仅是一种出于礼贤下士姿态的，不痛不痒的关注？

他屏息凝神等待着，等待着【金明池柳】或许会随之而来的“训示”。

然而，什么都没有。

界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他那篇帖子下的普通评论还在缓慢增加。

元结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重新把枕头蒙在头上，试图阻隔窗外那不协的噪音。

诗牌的光还亮着，他重复着划动界面的动作，浏览着“广文集贤”里其他话题。

夜渐深，新帖越来越少，多是些夜猫子在闲聊。眼看着到了亥时，几乎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新内容了。

意兴阑珊之际，他打算最后看一眼朱雀门诗板，然后就睡觉。

朱雀门诗板头条位置，赫然写着#速递，靖安司新规#。

元结立刻点开，看到了那份格式严谨的公告：

【靖安司布告】

发布者：【白衣山人（李泌）】

时辰：亥时正

公告正文措辞官方而简洁，核心意思有二：其一，即日起，靖安司将调整工作重心，首要任务转为“维护与完善长安骖龙网络，确保通讯畅通、舆情清朗”；其二，为达成此目标，靖安司“求贤若渴”，鼓励“通晓诗牌构造、精于讯息流转之才”积极自荐或举荐，可与靖安司合作云云。

公告下方，已有一长串署名表示“遵令”、“赞同”。看名号，皆是靖安司内有头有脸的官员，从副主事到各房主事，几乎一个不落。

元结屏住呼吸，手指快速滑动，目光急急扫过那一个个名字，直到末尾。

没有吉温。

那个白天还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靖安司主事，竟然缺席了。或者可以说，他是从这份代表最新动向的公告署名序列里，“被消失”了。

李泌……元结对这名字有所耳闻，是位以神童之名闻名遐迩的奇人，如今在东宫麾下，以精于诗牌机巧和筹算之道颇得太子赏识。

太子将他的人安排进靖安司发布这样一则公告，是何用意？

窗外，同乡那折磨人耳朵的哼唱，不知何时终于停了，夜恢复了它应有的深沉寂静。

元结从枕头底下钻出来，额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冰凉凉的。

这下，他真的累了，诗牌上这场无声的喧闹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放下诗牌，准备倒头就睡。

然而，就在手指即将离开牌面的最后一刹，一条新的馈赠记录悄然浮现：

【幽篁琴心】赠送了一片金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