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反常态地唤出了那个天下皆知的称号。
李白心头蓦地一紧。
“只是仙人合该饮的是琼枝玉露,赏的是瑶台明月。泥沼之地,荆棘之丛,不是仙人该涉足之处。沾染了,还能叫‘仙’么?”
他凝视着李白,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一种帝王洞悉一切的威压。
“好自为之,去吧。”
四个字,为这场谈话,也为李白“采风使”的使命,画上了句点。
李白起身,行礼,没有多言,径直退出暖阁。
在宫门口,早先那名内侍捧着一个锦盒等候,见他出来,恭敬地奉上:“李供奉,您的诗牌。”
李白接过,入手便觉不对。
诗牌本是温凉的玉质触感,此刻却滑腻腻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油。更奇怪的是,它竟然是温热的,似乎是刚刚从什么炉火中取出,余热未散。
“这是……”李白皱眉,看向内侍。
内侍低眉顺目,脸上是恭敬的笑容:“陛下挂心,怕供奉的诗牌在洮州等地有所损毁,特命天枢台最顶尖的匠人仔细检视养护了一番。供奉放心,绝无大碍,所有功能一如往常。”
所有功能一如往常。
李白握着那温热滑腻的诗牌,心下冷笑,当真是检视养护这么简单?
但他也不再多问,将诗牌收入怀中,扬长而去。
暖阁内,李隆基依旧倚在软榻上,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他望着李白方才坐过的那个绣墩,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微微下陷的痕迹。
良久,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对着空荡荡的暖阁轻声说了一句:
“看来,还真是骖龙网年久失修,出了纰漏啊……”
声音落在熏香氤氲的空气里,很快便消散了,无人回应。
……
长安的太阳,依旧沿着亘古不变的轨迹东升西落,与旁处并无分别。
李白的生活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今日去瀚海诗社,与高适、岑参等人喝酒,听岑参眉飞色舞地讲他规划如何在安西用“鹰镜”;明日去西市醉仙楼,赴某位旧友的宴请。席间自然又被问起边塞风光,问起“谪仙人”如何与“七绝圣手”并肩御敌。
他笑着,说着,饮酒,赋诗。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团和气的热闹。人们簇拥着他,赞叹他的诗,钦佩他的胆识,羡慕他的际遇。
这日子,倒也不错。
可日子长了,他也时常觉得不真切。仿佛眼前摆着两幅画,一幅笙歌乐舞,一幅刀光剑影。
他推开瀚海诗社的大门,踏进醉仙楼的门槛,就是走进了那幅笙歌乐舞图。人声鼎沸,其乐融融。
可一旦人群散去,归于寂静,那幅刀光剑影图就笼了上来。洮州的血与火,靖安司的阴冷,皇宫暖阁里那句“好自为之”,以及诗牌上诡异的温热……
他甚至开始想,或许圣人是对的。各司其职,他是诗人,合该活在诗与酒里,活在人们的赞誉与传说里。那些沉重的、黑暗的、纠缠不清的东西,本就不是“谪仙人”该沾染的“泥沼”。
直到四月廿五,午后。
李白正在房中翻阅一卷新得的琴谱,忽然听得院门被轻轻叩响。不疾不徐的三声,很是礼貌克制。
他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一位青衣侍女,年岁不大,容貌清秀,举止却沉稳得体。
“李供奉安好。奴婢秋枝,侍奉玉真长公主殿下。殿下于府中设下小宴,特命奴婢来请供奉,过府赏光一叙。”她对着李白盈盈一礼,声音悦耳。
李白微微一怔,长公主殿下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在王维画展前夕请自己,是何用意?
“长公主殿下相召,白不胜荣幸。”李白拱手还礼,“只是不知,殿下因何事相邀?可还有其余宾客?”
秋枝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殿下只说,许久未见供奉,恰逢暮春,园中牡丹正盛,特邀供奉品茶赏花,说说闲话。”
李白心中那根刚刚松弛不久的弦,悄然绷紧。
他想起在洮州时,公主那句“事定前,勿用”的警告,想起永王口中“从皇姑母处听闻”。这场“品茶赏花”的闲话,恐怕,不会太闲。
“请姑娘稍候,容我更衣。”李白侧身,将秋枝让进院中。
他换上一身见客的月白常服,又将诗牌仔细系在腰间。诗牌果如内侍所说,所有功能一如往常,至少他未看出端倪。
“有劳姑娘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