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久失修?气场偏差?”另一位被称为“抱朴子”的微胖道人呵呵笑了起来。他方才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方才开口:“李供奉过谦了。贫道虽不通匠作,却也知国之重器,维护必勤,尤其边关要地,岂容疏漏?至于气场之说嘛……”
他摸了摸圆润的下巴,眼中闪过一道机敏的光:“贫道倒是想起了一桩古闻,昔有方士献宝于武帝,言其珠可辟百毒,水火不侵。后经查验,乃因珠心嵌有极西之地得来的‘辟尘晶’,能自发调和周匝五行之气,故显神异。不知供奉身边,可也有类似能‘调和气场’‘辟易禁制’的奇珍异宝?”
话锋至此,几乎已是指着鼻子问了,目光更是似有似无地扫过李白腰间悬挂诗牌之处。
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李白的回答,压力陡增。
玉真公主依然静静坐着,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眼帘低垂,仿佛入定,并未出言干涉。
李白感觉后背沁出细微的汗意,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言辞机锋,步步紧逼。他不能承认明月佩的特殊,那会坐实“私蓄禁器”;更不能再简单归咎于骖龙网疏漏,那显得敷衍且难以取信。
李白端坐着,背脊依旧挺直,可那挺直里,已透出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与那笑里藏刀的抱朴子对上,又掠过满座看似超然,实则眼眸深处闪烁着算计的“道友”们。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主位之上,那位依旧捻动念珠,仿佛神游天外的玉真公主。
她不会救场,至少,不会在他给出答案之前。
一股疲惫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这满室馨香,玄谈妙理,牡丹国色,原来都不过是精致的牢笼,华美的刑具。
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态度,一个证明他彻底“懂事”的姿态。
好吧,那就给他们想要的“姿态”。
李白不再看任何人,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腰间那枚诗牌上。然后,在十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屏息的动作。
他伸出手,解下了诗牌,平托在掌心。遥想几天前,这诗牌上还带着令人反胃的滑腻,还有让人不安的热度。
“道长……慧眼如炬,洞察幽微。”
抱朴子楞了一下,他预想的惊慌失措、拍案而起,都没有发生。
“不错,此物……确与白离京时,有所不同。”
厅内响起几不可闻的抽气声。他承认了!他竟真的当众承认了!
李白对周围的细微反应恍若未闻,继续道:“白奉旨西行,孤身万里,山川险阻,音讯难通。陛下……体恤下情,恐白陷于绝地,忧惧无告。”
他喉结动了动,舌尖似乎品尝到一丝苦涩,但语气依旧平稳:“故在临行前,特命天枢台……对此物,加以‘养护’。”
“养护”二字,他咬得略重,意味复杂。是恩典,也是枷锁;是保障,也是监控。
“白一介外臣,江湖散人,得蒙陛下如此垂顾,唯感天恩浩荡,泽被草芥。至于天枢台用了何等鬼斧神工,内蕴何等机巧玄奥,方能令此物于烽燧断绝之地,犹可一线牵连……”
他缓缓摇头,将诗牌轻轻放回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此乃天家不传之秘,圣心独运之深意。白,惶恐尚且不及,岂敢妄加揣测?又岂能……妄加揣测?”
最后一句反问,俨然是清晰界限:若再穷追猛打,那可就是质疑天家,任谁也不敢接这顶帽子。
厅内陷入死寂。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听不出这是一次彻底的政治站队和表忠?任何再进一步的追问,都意味着对“圣心独运”的质疑,对“天家秘术”的刺探。
抱朴子还有些不甘心,但所有的刺探招数都已使完,且方才一番追问,已然是撕破了脸,没了转圜余地。
就在气氛凝固之时,只听一声清越的宣号响起。
“无量天尊!”
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元丹丘抚掌而叹,脸上洋溢着由衷的赞叹之色。
“妙哉!妙哉!李道友此言,真是发人深省,更令贫道心生无限感慨!我辈修道之人,常言‘道法自然’,亦讲‘承负天恩’。陛下以九五之尊,怀柔远人,体恤臣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器一物,皆含天心。此非人力可强求,实乃道友累世修行,福缘深厚,方能感召天听,得此殊遇啊!”
他声音朗朗,巧妙地将一场政治性的“恩赐”,完全纳入了“修道福报”“天命所归”的玄学框架,把雅集的话题重新拉回到论道上。
“好了。”
玉真公主缓缓抬起眼帘,手中念珠停止捻动。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无论是紧绷的李白,打圆场的元丹丘,还是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抱朴子们,都从自己的心思里拔出腿来,看向公主。
“今日请诸位来,是赏花品茗,清谈怡情。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是天枢台的匠作们在审议机括了?”公主语气带着淡淡的责备,“诗牌通讯,自有朝廷法度与匠官掌管。李供奉能安然归来,便是幸事。些许技术枝节,偶然异象,何必深究,徒扰清兴?”
一言以蔽之:到此为止。
云阳子等人立刻收敛神色,恭声应道:“殿下教训的是,是贫道等着相了。”
“是贫道多言了。”抱朴子也笑着自嘲,不再纠缠。
“茶凉了。换过热茶来。”玉真公主轻轻放下念珠,对侍立一旁的秋枝吩咐道,“诸位,请用些新茶,莫再纠缠这些俗务。前日偶得顾长康《洛神赋图》摹本一卷,笔意高古,神韵犹存。诸君可有兴一同品鉴?”
话题被引向了安全的艺术鉴赏,众人自然纷纷附和。厅内重新响起了关于画作笔法、人物神态的议论声,气氛似乎重回最初的融洽与超脱。
谈论的间隙,元丹丘笑着举杯,对李白示意:“他日道友若得闲,不妨来我嵩山草庐坐坐,煮泉论道,亦是雅事。”
此番邀请,不涉利害,纯粹为情谊。李白亦举杯,欣然应允:“元道友过誉了。若得机缘,定当拜访,聆听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