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重地,不便高声呵斥,岑参只能压低声音,怒道:“你跑什么?!没长眼睛吗?!”
那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声音又急又低:“对不住对不住!在下裴迪,实在是事出紧急!王……王侍御嘱我寻一合适位置布置‘水月戏’,谁知方才检查诗牌机括,有个关键零件突然出了岔子,我赶着去更换备用件,这才……这才冲撞了阁下!真是对不住!阁下可有伤着?诗牌……诗牌可还完好?”
岑参气得胸口起伏,弯腰捡起诗牌,仔细一看,脸色更黑。
诗牌主体无碍,但那精心装配的鹰镜镜片边缘,赫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虽未完全碎裂,但那一道裂痕十分清晰,势必有碍拓影。
“我人没事!可我这鹰镜,才到手没两天!你瞧,裂了!”岑参没好气地低声道,举起诗牌,指着那道裂痕,心疼得直抽气。
裴迪凑近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连鞠躬:“这……这……在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画展之后,在下必当寻最好的匠人,为阁下修复,或照价赔偿!绝无推诿!”
“好了。”一旁的高适伸手按住了岑参的肩膀,出言打圆场。
他扫视一眼周围,众人的注意力仍然在画上,似乎并未被这边小插曲惊动。场中王维依旧朝着皇帝贵妃方向侃侃而谈,因而对裴迪道:“裴郎也是心系王侍御所托,关心则乱。一片镜子而已,坏了再配便是。眼下画展要紧,莫要误了正事,你快去忙你的罢。”
裴迪感激地看了高适一眼,又对岑参深揖一礼,这才急匆匆地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之后。
岑参兀自气鼓鼓地重新坐下,捧着那裂了缝的鹰镜,愤愤道:“再配?说得轻巧!这可是高大将军你从军中带来的稀罕物,我这才玩了没两天……”
高适从他手中拿过诗牌,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又递还给他,语气平静:“口子不大,也未伤及核心,拓影应当无碍,只是所视范围或许不比之前。事已至此,先顾眼前吧。画,要开始了。”
岑参也知道轻重,强压下心头郁闷,重新举起诗牌。透过那道裂缝望出去,倒像是楚河汉界,将眼前景分作两边。但他顾不得许多,将对准了平台中央。
此刻,王维的介绍已近尾声。他退开几步,两名手持特制长柄宫灯的内侍上前。
王维对着御座方向再次躬身,然后转向那幅《上元图》,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画以‘九霄霓’秘彩绘就,有一奇处,需以火相引,方得全貌。请陛下、娘娘,诸位殿下、大人,使节,一观。”
话音落下,那两名内侍将手中宫灯缓缓凑近画卷下方特制的引火棉线。棉线被点燃,细小的火苗顺着预设的沟槽,迅速地蔓延向整幅画卷的边缘。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神迹的降临。
火焰沿着画框内缘游走,所过之处,画卷表面那层描绘着白日街景的鲜艳色彩悄然褪去,另一幅夜色景象缓缓浮现,如傍晚时分昼夜交替。
白日喧嚣的朱雀大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瑰丽奇观。千百盏形态各异的灯笼在同一瞬间“亮”起,画中的酒楼、店铺、檐角、树枝上,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那光并非静止,而是在流动,在闪烁,整条大街沉浸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海之中。光影交错,明暗变幻,仿佛能听到画中传来的笑语笙歌,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酒香与烟火气。
从白昼到黑夜,这不可思议的转换,这“浴火重生”般的奇景,让偌大的场地陷入了刹那的绝对死寂。
随即,“轰”的一声,惊呼、赞叹、抽气声猛地炸开,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天爷!”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活了!画活了!”
“这便是‘九霄霓’?这便是王摩诘?!”
安禄山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他硕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陡然隆起,用力拍打着肥厚的手掌,脸上的横肉都因激动而抖动:
“好!好画!好手段!王侍御真乃神笔!此等奇观,某家生平仅见!哈哈哈哈哈!”
他一带头,其他几位节度使、在场的武将,乃至许多文臣,也都纷纷起身。掌声、喝彩声雷鸣般响起,久久不息。
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笑容越发舒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得意,侧首对贵妃笑道:“爱妃你看,朕就说摩诘不会让朕失望。”
贵妃亦是看得目眩神迷,连连点头:“陛下慧眼识珠,王侍御匠心独运,真乃我朝祥瑞。”
李林甫坐在席中,随着众人缓缓抚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抹阴郁。
杨国忠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死死抓着虢国夫人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看、看到了吗?点、点了!真的……真的变了!我的娘诶……这、这得值多少钱……”
虢国夫人也看得心神摇曳,忘了甩开他的手,只喃喃道:“难怪圣人如此看重……确是非同凡响……”
永王李璘也在鼓掌,笑容满面,正想转头对身侧那斗笠男子称赞几句,却见那人忽然站直了身体。
“不再多看会儿?能进来此地,可不容易。”永王低声问,眉头微挑。
那斗笠男子微微侧头,斗笠阴影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声音平淡,无甚情绪:
“不必了,看完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永王,转身,分开身后尚沉浸在惊叹中的人群,大踏步向着场外走去。
他的步伐极大,几个起落,那身普通的短打身影便已消失在园林的葱茏花木之后。
永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愉悦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手中的玉骨折扇,“啪”地一声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