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
全是他的句子。《上李邕》、《蜀道难》、《关山月》……
这书生……竟是他的诗迷?还如此郑重地手抄了这许多?
不只是抄诗,在一些句子旁,还有极细的朱笔批注。蝇头小楷,似乎是心得体会或赏析,但因拾捡匆忙,看不真切。
李白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是快速将手中这页纸与其他捡起的纸张归拢在一起,又走过去捡起那枚摔在地上的诗牌。
诗牌质地精良,外壳边角镶着银丝,显然是高档货,只是此刻界面暗着,不知是否摔坏。
他将诗牌连同那叠诗稿,一并递还给已挣扎着站起身,正拍打身上灰尘的书生。
“喏,你的东西,下次小心些。”李白将东西塞到书生手里,绷着脸,似乎是因方才出手救人而打断了自己去意的些微不耐。他不再多言,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转身继续向城门方向走去。
书生手忙脚乱地接过诗稿和诗牌,连声道谢:“多谢壮士!多谢!是在下疏忽了,若非壮士仗义出手,恐怕……”
李白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脚步未停。
然而,就在方才那一拽、一递之间,两人距离极近,李白敏锐地捕捉到几个不寻常的细节。
他捻动手指,方才拉着书生躲避时那细腻的衣料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
“料子……不俗。”
那是一件青绿色长衫,剪裁合体,针脚精妙。正因为离得近,李白才看清,衣袍上隐隐有暗银丝线织成的竹叶纹,绝非市井之物,更像是江南贡品级的吴绫。
还有他发间簪着的那支簪子,是羊脂白玉雕成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花心一点嫣红。雕工之精,显然价值不菲。
一个能在街上边走边看诗牌入神,险些被马车撞到的“书呆子”,却穿着价值千金的贡品衣料,戴着巧夺天工的名贵玉簪?
李白心中疑窦微生,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那书生正低头检查着手中的诗牌,似乎试图重新点亮屏幕,脸上带着懊恼与焦急。察觉到李白的目光,他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街上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嚣,书生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李白的视线中。
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至多不超过三十,肤色白皙,眉眼清朗,鼻梁挺直,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长相。但能看出其受过良好教育,全然没有纨绔气。一双眼睛澄澈明亮,此刻因惊愕而微微睁大,正死死地盯着李白的脸。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李白斗笠阴影下半掩的面容。
李白心头蓦地一跳,一种莫名的不安袭来。他立刻转回头,不再看那书生,脚下步伐有些仓促。
“好个俊俏的后生。”
他暗自嘀咕,正了正方才因为救人而有些歪斜的斗笠。
如今他的拓影传遍诗牌,他可不希望在这里被人认出,但愿方才那书生并未看到他斗笠下的脸。
然而,他刚走出不到十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因为极度震惊和激动而陡然拔高的惊呼,穿透了街市的嘈杂,被风送入他的耳中。
“李……李十二白?!”
李白脚步猛地一顿。
果然。
他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将头上的斗笠又往下压了压,遮住更多的面容。然后,继续迈开步伐,向着明德门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卷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