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与此同时,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奋也冲击着他的心脏。他猛地从铺上坐起,因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
他挣扎着走到马厩,抚摸着青海骢潮湿的脖颈,将脸贴在它温热的皮肤上,喃喃道:
“好兄弟……你听见了吗?高帅、封将军,他们在背后推了我们一把。长安那边,也把路给我们铺到了眼前……旁人能做的,都做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漆黑的天幕,那里是长安的方向。眼中疲惫褪去,重新燃起灼人的光芒。
“剩下的……就得看咱们自己的了!拼了!”
青海骢仿佛听懂了一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下地面。
这一夜,岑参睡得格外好。
此后几天,天公作美,并未遇上阴天雨雪,恰好赶在望日抵达长安。
他按照诗牌上的指引来到沽文馆,穿过几进院落,最后在一间挂着“考功司”木牌的廨房前停下。
门虚掩着,岑参定了定神,抬手叩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岑参推门而入,见廨房不大,陈设简单。靠窗一张大案,后面坐着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中年官员,正低头翻阅着一卷名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清癯的脸,三缕长髯,眼神平静无波。
“学生岑参,奉安西节度使府荐,特来应考‘追镝使’。”岑参上前,从怀中取出盖有高仙芝、封常清印鉴的荐书,恭敬呈上。
主考官接过荐书,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先抬眼,将岑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算不上严厉,但那种审视感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从安西来?路上辛苦了。”主考官放下荐书,缓缓开口。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岑参拱手答道,心里却有些打鼓。对方的态度过于平静,既无对边塞来人的好奇,也无考核前的肃穆,倒像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嗯。”主考官点点头,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点,“你的考期,确是今日。各项文书齐备,身份无误。”
岑参心中稍定,正要开口询问考核何时开始、在何处进行,却听主考官话锋一转:
“不过,在考核之前,还需劳烦岑书记,替馆中办一件小事。”
“小事?”岑参一愣,下意识反问,“不知……是何事?学生今日是专为应考而来,时辰紧迫,可否……”
“放心,耽搁不了多久。”主考官似乎是有意忽视了他话里的急切,气定神闲地截断话头,“只是去留后院取一份旧日文书,一来一回,快则个把时辰,慢也不过半日。误不了你的正事。”
“取文书?”岑参的眉头拧紧了。他日夜兼程,几乎跑死爱马,才踩着最后期限赶到长安,可不是来给人跑腿的!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混着焦虑直冲头顶,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考官明鉴!学生自安西万里而来,一路不敢耽搁,唯恐误了考期。如今既已按时抵达,按规当予考核。这临考之际,突然让学生去取什么文书,还是去那……留后院?这未免……”
“未免什么?”主考官抬起眼皮,不怒自威,让岑参后面质疑“言而无信”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岑书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你去取文书,自有道理。一来,那文书确与安西有些关联,你去取,正当其宜。二来嘛……”
他忽而轻笑一声,状似安慰道:“这‘追镝使’一职,职责亦非记录边情这般简单,更多时候奔波劳碌亦是所需,节外生枝之事更是数不胜数。若岑书记觉得此事麻烦,那么……请吧。”
说着,主考官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门外,意义不言自明。
岑参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那里。他当然明白这是何意,更明白若是硬顶,那自己这一路近乎燃烧性命的疾驰就都化作乌有。
他紧紧攥了攥袖中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学生……遵命。”他垂下眼,声音恢复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发涩,“但不知是何文书?去往留后院何处索取?还望考官明示,学生也好尽快取回,不误考核。”
见岑参服软,主考官眉头舒展:“嗯,岑书记果真如档案中所言,机敏过人,顾全大局。文书嘛,是三月前,也就是九月望日,由留后院收录的一份关于小勃律的军情简报副本。内容嘛,时日已久,我也记不真切了。馆中近日整理旧档,上峰有令,需将此类重要边情文书单独归档,以备查考。既然岑书记你从安西来,对彼处事务想必熟悉,由你去寻来,最是合适不过。”
小勃律!
岑参猛地抬眼,看向主考官。对方并未因他的问询眼神而有所动摇,依旧平静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原来如此,学生明白了。只是……留后院卷帙浩繁,学生初来乍到,不知这文书具体存放何处,可有编号、签押可供查询?还望指点一二,以免学生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反倒耽搁时辰。”
岑参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思绪,从容应对着。
主考官对岑参如此迅速恢复镇定并切入实际问题而略感惊讶,但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留后院甲字库,丙叁架,按时间顺序排列,你去寻去年九月的档格便是。至于具体编号……”
他略一沉吟,提笔在便笺上写下一行字,盖上一个小印,递给岑参:“拿这个去,看守书吏自然明白。快去吧,早去早回。”
岑参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笺,不再多言,对着主考官深深一揖:
“学生,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