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的街巷弯弯绕绕,他按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刚拐过一条僻静小巷,身后风声骤起。
岑参本能地向前扑倒,一个翻滚起身,只见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手中短刀直刺他后心。
他侧身避过,拔出腰间短剑就与那黑影缠斗在一处。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交手数招,刀剑相击的声音在墙壁间回荡。
对方身手不弱,但岑参在安西多年,跟着老斥候练出来的本事也不是摆设。他看准一个破绽,侧身躲过直刺,一肘撞在对方肋下。
偷袭者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岑参正要追击,那人却忽然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跑了?
岑参喘着粗气,警惕地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他松了口气,伸手去摸腰间的文书封套——
空了。
岑参浑身冰凉。他猛地低头,只见腰间的系带被利刃割断,装着文书的封套不翼而飞!
方才那几下交手,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伤他,而是声东击西,盗走文书!
“混账!”岑参低声骂了一句,拔腿就往偷袭者消失的方向追去。
可是哪里还追得上?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那黑影早已融入人群,无影无踪。
岑参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完了,完了……沽文馆点名索要的文书,在他手里丢了。且不说那文书内容如何,单是遗失公文这一条,就足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一咬牙,转身朝沽文馆方向狂奔。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回去请罪。
沽文馆,考功司。
岑参推门而入,见主考官正在批阅另一份卷宗。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岑参空着双手,衣衫凌乱的模样,眉毛都没动一下。
“文书呢?”主考官问,声音平静无波。
“被……被人抢走了。”岑参单膝跪地,将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从留后院陈孔目的试探,到巷中遇袭,文书被盗,毫无隐瞒。
他说完,室内陷入沉默。
许久,主考官终于开口:“你说文书被抢之前,曾打开看过?”
“……是。”岑参心头一紧。
“可还记得内容?”
岑参一怔,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努力回忆那份文书上的每一个字:“学生记得。那是一份关于小勃律用兵的朝廷批复,日期是天宝六载九月初七。原则同意用兵,但附加诸多限制……”
他开始复述,从开头的称谓格式,到中间的粮草调度意见,再到最后的“稳妥持重、量力而行”八字批示。有些细节记不清了,他就如实说“此处记忆模糊”;有些段落印象深刻,他便逐字复述。
主考官始终静静听着,直到岑参说完最后一个字。
“就这些?”
“就这些。”
主考官点点头,然后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书案:“去,把你刚才说的,原样写下来。”
岑参愣住了。
“怎么,写不出来?”主考官抬眼。
“不……学生遵命。”
岑参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纸笔墨砚都是现成的,他提笔蘸墨,略微定神,开始书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开始还有些滞涩,但写着写着,记忆越来越清晰,笔下的字也越发流畅。
两刻钟后,他搁下笔,将写满字的纸双手呈上。
主考官接过,端详片刻,又取出一份卷轴与之并置,目光在两张纸上来回扫视。岑参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终于,主考官抬起头。
“除了几处措辞略有出入,其核心内容,大差不差。”
岑参不知道这话是褒是贬,只能垂首等待下文。
主考官却不再提文书的事,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制腰牌,放在案上,轻轻推了过来。
“拿去吧。”
岑参看着那块腰牌,黄铜质地,正面阴刻着“追镝”两个篆字,背面则是“沽文馆制”和编号。
他抬起头,眼中全是茫然:“考官大人,这是……”
“你的腰牌。”主考官淡淡道,“从今日起,你就是长安沽文馆备案在册的追镝使了。”
岑参彻底懵了。
“可……可是……”他看看腰牌,又看看主考官,“那三科考核……速记、匿迹、野地驰驿……学生一科都还未考……”
“考过了。”主考官打断他。
“考过了?何时考的?学生怎么不知?”
主考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岑书记,你在安西军中这么多年,高帅没教过你这句话么?真正的考核,从你踏入沽文馆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主考官缓缓道。
原来如此。
原来从他接到那个荒诞的“取文书”任务时,这场考核就已经拉开了帷幕。
“所以……”岑参的声音有些干涩,“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归档的文书。那份关于小勃律的批复,本身就是考核的一部分?”
“文书是真的。”主考官纠正道,“朝廷对高帅用兵小勃律确有顾虑,这也是事实。但让你去取这份文书,确实是考核设计。”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继续说:“至于你在留后院遇到的那位‘陈孔目’……他是真的留后院孔目官,也真的对安西战事好奇。但他的那些问题,是他自己想问,还是有人让他问,就不好说了。”
岑参背脊发凉。
“那……袭击我的人……”
“也是考核的一环。否则你以为,光天化日之下,平康坊内,真有人敢公然抢劫朝廷文吏?”
“可他把文书拿走了……”
“一份过了时的批复副本罢了。”主考官摆摆手,“真正的要紧文书,岂会放在留后院,让你一个考生去取?”
岑参一时无言,自己犹如戏台上的提线木偶,被人暗地里摆了一路。可腰牌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让他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欣喜。
“岑书记不必动怒。”主考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平静,“追镝使之职,非同寻常。传递情报、记录边情、探查动静,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差事。但真正凶险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藏在暗处的较量。今日这场考核,让你提前尝了滋味,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岑参:“你方才在留后院对陈孔目说的那番话,有人说给我听了。‘此战若胜,非但能扬大唐国威,更能为安西换来十年太平。这样的仗,值得打,也必须赢。’说得好。”
他转回身,将那块铜制腰牌又往前推了推。
“腰牌收好,去录事司登记备案。之后是留是走,是回安西还是留在长安,馆中不做强求。行了,下去吧。记住,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不得与任何人提起。这是规矩。”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