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阅!这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况!岑参放下诗牌,望向窗外,兴奋地锤了捶床板。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大阅之事,还要劳烦封将军亲自与他讲,恐怕不只是知会那么简单。
果然,指令也紧随其后。
“水月戏相关一应事宜,由你全权操持筹划。自选址、布设、画面调度,乃至阅兵中何时展现军阵、何时突出帅旗、何时展露缴获之王旗仪仗,皆需你细细斟酌,拟出详案,报我核准。”
最后,封常清直呼其名,语重心长道:“岑参,此事关乎高帅威名,关乎安西军荣辱,更关乎此战之功,能否以全盛之姿,烙印于圣心,传扬于天下。你既为追镝使,此正你职责所在,亦是报效高帅知遇之恩、安西同袍浴血之苦之时,万勿有失。”
讯息至此结束,再无多言。
岑参握着诗牌,久久未动,窗外天光已大亮。
时间紧任务重,岑参按下翻涌的情绪,在赶路的同时用诗牌调度着人员。他在诗牌上创建了一个名为【疏勒大阅议事】的玉枢,将樊五以及另外几位在安西时交好且办事妥当的同僚一并拉了进来。
玉枢内,一条讯息置顶:
“诸兄:凯旋大阅在即,水月戏直呈御前,事关重大。我等即日起于‘玉枢’共商细务。各司其职,畅所欲言,务求周详。岑参拜谢。”
最初的生疏和谨慎很快被紧迫的任务冲散,略去多余的寒暄,岑参把任务一一分配下去:
“樊兄,你久在仓曹,清点库中所有水月镜、灵盘、备用晶石数目,尤其大型投影镜与扩音玉璧,列表报我。赵兄,协理之。”
“郑兄,你管营田,熟悉疏勒镇外地势。我需要大阅场地周边详图,何处可架主镜,何处设辅镜,何处藏置灵盘机组而不碍观瞻,又需平整多大场地,三日内草图予我。”
“周老,仪典规程您最熟。查阅旧档,凡献俘、凯旋、大阅之礼制、流程、旗帜、乐器、阵列进退之节,有何可借鉴、需调整、或必须避讳之处,还请您老费心梳理纲要。”
“现下分头筹谋,每日戌时在此处报于我知。”
指令清晰,分派明确。群内静默一瞬,随即被接连的“得令!”、“明白!”、“岑书记放心!”刷屏。没有多余废话,所有人立刻被拉入了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筹备战中。
自此,岑参的赶路变成了移动的指挥部。白天策马疾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夜晚宿在驿馆或野地,眼前是诗牌上不断跳动的讯息和图纸。
繁忙之余,调侃也随之而来。
碍于【疏勒大阅议事】的公用属性,加之内部还有其他负责不同事务的同僚,那些与岑参亲近的哥们往往是在他们本部【安西军饷回收办】玉枢里插科打诨。
【算学士(樊五)】:二十七,我这眼珠子快掉出来了!白天对着一摞摞粮秣军械册,晚上对着这劳什子玉枢光幕,看那些镜筒、晶石、灵轨的图样,比看天书还晕!我现在是两眼一睁,就盼着玉枢别响;两眼一闭,梦里全是符文明灭!
【走板郁轮袍(赵十四)】:谁说不是!我家那口子前日托驿卒捎信来骂,说我连她生辰都忘了,只在诗牌上嗯嗯啊啊。天地良心,我连吃饭都在琢磨哪个坞堡还能挤出两副备用镜架!
【关公醉(郑大)】:岑书记,你看看这鬼地方,疏勒城外那片滩涂,倒是开阔,可春天风沙大起来,镜子给你糊上一层土!还得想法子搭个简易围幔……我这营田判官,快成工部匠作了。【附一张草图拓影】
岑参看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抱怨,嘴角微微扬起。这才是他熟悉的安西同袍,骂骂咧咧,却把交待的事情一点点啃下来。
【飞雪平沙(岑二十七)】:诸兄辛苦!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等此间事了,我等必当痛饮三百杯!
【算学士(樊五)】:那我等可记下了!到时候啊,还得由我算算诸君的回收业绩,哈哈哈!
【走板郁轮袍(赵十四)】:善。
玩笑过后,大伙对大阅各项任务更加卖力。
岑参终于踏入安西地界,玉枢群内的各项章程草案也已七七八八,只待他最后梳理汇总,形成一份详尽的《凯旋大阅水月戏呈务总略》,便可上报封常清定夺。
连日奔波与精神紧绷带来的疲惫,被这份即将成型的成果稍稍冲淡。岑参在马上构思起呈文的开头该如何措辞,才能既体现筹备周密,又不显得邀功。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疏勒大阅议事】内,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人。
名号很简洁:【司马判官】。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在他入群后的整整一个时辰里,没有发出任何一条讯息。宣布他进入的消息一直挂在玉枢内的最低端,让每个进入玉枢的人都能看到。
最先发现的是樊五,【安西军饷回收办】里当即炸了锅。
【算学士(樊五)】:二十七!怎么回事?群里怎么多了个司马判官?可是高帅身边那位司马先生?
很快,赵十四、郑大等人的讯息也接连弹出,内容大同小异,都带着不安。
【走板郁轮袍(赵十四)】:岑书记,司马判官入我玉枢,是何意?
【关公醉(郑大)】:有他在,这……这话还如何说?
彼时岑参正在和漫天风沙搏斗,没空看诗牌。【安西军饷回收办】气氛变得压抑,樊五忍不住,又发来一条长的:
【算学士(樊五)】:不对劲!这玉枢是咱们为办事临时所建,外人如何得知?更别说直接被放进来!那大玉枢里……怕不是有内鬼吧?否则司马判官这等人物,岂能悄没声就坐在旁边听咱们论章程?
【走板郁轮袍(赵十四)】:真不好说,玉枢里那么多人,谁知道哪一个将咱们的一言一行报到上面去了,这才惹了个监军来!
岑参好不容易穿过了风沙区,勒住马停在一条浅溪边,让青海骢饮水。他迅速浏览量一遍【安西军饷回收办】里的讯息,又看了看那位沉默的【司马判官】,胸膛间同样有一股郁气升起。
内鬼?或许有。但更大的可能,这根本就是高帅或封将军的意思。如此重大的事情,涉及直呈御前的影像,他们不可能完全放手让自己这个刚刚“戴罪立功”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同僚就拍板定案。派一个亲信幕僚入玉枢旁观,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督导。
他稳了稳心神,在小玉枢内安慰众人:
【飞雪平沙(岑二十七)】:诸位!稍安勿躁。内鬼与否,眼下不必妄加揣测,更无须浪费精力去寻找。此刻最关键者,非是猜忌同僚,而是完成章程!司马先生不言,或许正是在看我等如何行事。我等便更该将心思用在最后收官上。
【算学士(樊五)】:那就放任他不管啦?
【飞雪平沙(岑二十七)】:大事当前,当以大局为重。且听我一言,将手中已议定的部分,再仔细核对一遍,查漏补缺。我亦快马加鞭,不日即抵疏勒。待我至,我等将总略最终敲定,呈报封将军。眼下,权当司马先生不存在,该如何,便如何!将就将就,把正事办了,才是顶顶要紧的!
小玉枢里沉默了片刻。
樊五最先回复,简单粗暴:
【算学士(樊五)】:得!二十七你说得在理!老子不猜了,干活!我再去核对一遍灵盘清单!
【走板郁轮袍(赵十四)】:明白,是我等着相了。郑兄,你那地形图关于风沙防护的部分,我们再细抠一下?
【关公醉(郑大)】:好,正该如此。周老,仪程部分关于献俘的节点,与镜头的配合,还需与您老再推演一次。
见同僚们情绪稳定下来,重新聚焦事务,岑参松了口气。他抬眼望向前方,疏勒镇的轮廓已在天边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