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季很后悔，非常后悔。

众所周知，工地这种又脏又累的地方，是很少有女同志会来的。棚子里尽是汗酸脚臭，外加能把棚顶掀翻的呼噜，连母蚊子都不稀得路过。能在这儿坚持出现的，也就前几天卖盒饭的那个小姑娘了。

前几天被王老根撺掇了一番，一时热血上头，把人赶赶走，现在好了，又要面对一地的大老爷们了！老季有点惆怅的咀嚼着分到的黑窝头。

那时王老根当众宣讲了一通，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有自己一口汤喝，就有其他兄弟的一口饭吃。当时众人还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结果不到三天，伙食从饭团变成馒头，又从馒头变成窝头，直接炮换鸟枪。

老季看看自己手上梆硬的半个窝头，又看了看王老根的驴肉汤。里面的驴肉恨不能堆得从里面冒出来，该死的，上面还撒了把油绿的小青菜，盖了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王老根用筷子撩起粉丝，冲他点了点头，和蔼道：“都愣着干啥，小季，吃啊！”说着开始巴咂起了嘴。

吃个头！老季很想把汤碗直接扣他头上。是热菜不香了还是米饭不软了，人家拿自己的东西喂狗关他啥事？现在好了，拿着钱也没地买饭去。

哎，多好的姑娘，还给送绿豆汤呢！

王老根喝完驴肉汤，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油嘴，拍手道：“来来来，大家听一下啊！最近我王老根请了弟兄们吃了几天饭，这私房钱啊，全部花光了。伙食也是越来越差，没半点油水，大伙儿下午干活也没气力，对不对？”

坐在台阶上的民工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也不知道他又卖的什么关子，谁都没搭话。王老根面子上下不来，轻轻咳嗽了一声。混在人群里的小弟应声道：“可不是嘛！所以老根哥，咱该怎么办？”

王老根满意的点了个头：“都说救急不救穷，更何况咱们也不咋穷。我看不如这样，我说几样菜，明天要定的举手，我按人头做了送来。咱都是熟人，明码标价哈，荤菜八毛，半荤半素五毛，素菜一毛，馒头米饭另算。我先问下啊，明天要吃红烧肉的有哪些？”

原本以为是学雷锋给发救济粮，没想到是黑心商来抢生意。见有啃腻窝头的举起手，老季肚子里边骂着王老根奸诈，边有些犹豫。

王老根边收着钱，边恰到好处的加了句：“咱中午统共休息半个小时，最近的餐馆也得走两里路。”

被宰就被宰吧！老季认命的想举起手。横刺里蹿出个姑娘，一把抱住王老根的大腿，扑通就是一跪：“爹啊，你为什么要我命啊！”

来者正是云无忧。确切的说，是云无忧版的王翠花。

王老根还没反应过来，想着自家好大儿还在监狱里吃牢饭，哪里来的骗子，索性一脚踹出。

云无忧咕噜噜滚了一圈，又□□爬爬回了原来位置，抬起头，露出张沾满泪水的清秀小脸。

“翠花？”王老根脱口而出，上前了一步。

云无忧条件反射拿手挡住头，蜷成一团：“爹，我去赚钱，我就算跟从前一样每天吃不饱都去赚钱，好供你赌钱。你别打我了！”

旁边人疑惑道：“这谁啊？”

知微乔装改扮了混在人群中，压低声音道：“看样子是老根叔的养女。”

“哦，养女啊！”问事的人应了一声，“等等，养女？”

这个年代都崇尚多子多福。前些年还有个生了14个孩子的农村妇女被区里评为了英雄妈妈，上了报纸。孩子多了，吃饭的嘴就多了，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还会收养别家的孩子，还是个丫头片子？

好大一个瓜。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老根又气又急，拽住云无忧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你胡说什么！你没找到你亲哥吗？还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回来给你添乱咯。云无忧在心里答道，面上却作出副可怜样：“我亲哥不是已经被你赶走了吗？您还说，除非他拿出1000块作为我的抚养费，否则你不许他带我走。我来，是因为我哥快攒够了钱，我走之前来见您最后一面。”

这话一分真，倒掺了九分的水分。但云无忧一点都不担心王老根拆穿。

“呸呸呸，什么最后一面！”王老根最迷信不过，每次打牌还得先看个黄历，现在听到云无忧模棱两可的话，简直是暴跳如雷。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老根和小弟七手八脚的把云无忧从地上架起来：“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我处理个家事先。”

云无忧哪肯乖乖走人，又踢又蹬，简直比过年时的猪都难绑，嘴里还叫着：“爹，你领养我得的钱和拿到的彩礼都赌完了，难不成你想再把我卖上一次？”

王老根彻底急了。手忙脚乱间，云无忧的衣襟不知道被谁扯下来了半片。云无忧正愁没题发挥，索性捂着胸口道：“爹，你让人这么侮辱我！我我我，我不活了！”说着一头往旁边的墙上撞去。

民工们忙把他拉住，有安慰“同志，没什么事过不去的”，有在一旁说风凉话的。一团忙乱间，知微捏着嗓子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好歹也养了十来年。就算是养条狗，都多少养出了感情，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对自己的养女都这样，更何况我们这些才认识没半年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