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一身黑衣、身形有些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小春奶奶。
她脸上满是泪痕,神情哀戚,径直走到灵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她颤颤巍巍地走到阿爷面前。
「我…我…」小春奶奶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我要报答你的…报答你们全家…」
阿爷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波澜不惊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小春奶奶,声音沙哑地问:「妳要怎么报答我?」
「只要你开口,」小春奶奶哭着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只要你开口,什么都行!」
阿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小春奶奶的手臂,那力道,让小春奶奶都微微一颤。
「好,」阿爷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妳帮我照顾孙女。两年,就两年,我一定回来。」
一旁的阿楚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心里一惊,快步跑到阿爷身边,急切地问:「什么意思?阿爷你要去哪里?连你也要丢下我吗?」
阿爷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呆滞,闪烁着一种心碎的光芒,那光芒锐利极了,让他瞬间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变回了那个扛着斧头、眼神坚毅的少林弟子,像一个踏上征途的英雄。
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对孙女阿楚说:「我要去把以前没学会的,全部学会。然后,回来,保护所有我该保护的人。」
他说到做到,寒暑荏苒的两年之后。
「爱买不买杂货店」的招牌依旧挂在老地方,只是看起来更旧了些,手写的字迹也有些褪色了。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斑驳光影。
十六岁的阿楚,正在店后方的补货区,费力地拆着刚送来的货。
阿楚熟练地划开一个纸箱,里面是成排的瓶装矿泉水。拿起几瓶一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好几瓶的瓶身都被压得奇形怪状,凹陷进去,看起来就是瑕疵品。
殷楚楚立刻放下手里的瓶子,快步追了出去。送货的小货车正准备发动。
「喂!你等一下!」阿楚拦在车前,「这批矿泉水都被压得变形了,这样我怎么卖?」
那个送货员探出头,是个看起来油腔滑调的年轻人,他随手扬了扬签收单,一脸不耐烦,「妳都已经点货签名了啊,妹妹。对不起啦,我很赶时间欸。」
「先生,你不可以这样!」阿楚坚持拦在门口,「压成这样根本卖不出去,你要负责!」
「负责什么?」送货员嗤笑一声,竟然伸手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不小,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以前你阿公在的时候,这种货他都照样能卖出去!少啰嗦了,我真的赶时间!」
说完,他动作麻利地跳上车,引擎发动,小货车扬长而去,留下阿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气得说不出话。
「怎么可以这样……」阿楚声咕哝,心里又气又委屈。这两年,类似的欺负不是第一次了。
「又被人欺负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楚回头,是小春奶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店门口,眼神里带着担忧。
「每次都是这一个,贼头贼脑的,看我年纪小好欺负。」她闷闷地说,转身回去继续整理货架,把那些被压扁的矿泉水挑出来,放在一边。
小春奶奶走进店里,叹了口气,「楚啊,奶奶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两年就把店先关了吧。妳一个小女孩,整天这样抛头露面,现在坏人这么多…,我答应妳阿公要好好照顾妳的,他要是回来看到妳这样,会怪我的。」
阿楚把一排完好的饮料整齐地码上货架,动作没停,轻声说,「不行关。我阿爷那个人…方向感很糟的。如果不把店开着,挂着这个招牌,我…我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春奶奶闻言,沉默了下来,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是说不出口的心疼和无奈。「唉,」她又叹了口气,「也是辛苦妳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小春奶奶,」阿楚叫住她,「您来是找我有事吗?」
小春奶奶一拍脑袋,转过身来,「哦,对,差点忘了正事。楚楚,妳今天早点关店,弄好了就过奶奶家吃饭。妳今天生日,奶奶给妳准备了蛋糕。」
生日?阿楚微微一愣,脑子里过了一下日期,才意识到,今天真的是我的生日。这两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忙着开店,忙着等阿爷,竟然连自己的生日都差点忘了。
「好的,谢谢小春奶奶。」阿楚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我也差点忘了。」
小春奶奶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慢慢离开。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货架上商品排列的细微声响。殷楚楚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柜台上摆放着的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合照。爸爸妈妈笑得温柔,阿爷难得地收敛了不羁,而那时的她,还能毫无顾忌地咧嘴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