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志远推开门，探头探脑地走进季了的房间。

这小鬼把房间搞得跟《鬼灭之刃》的无限城似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斩鬼队的海报和自制的呼吸流派图谱，书桌上还摆着几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角色模型，什么水柱、炎柱一应俱全，简直像是把整个鬼杀队总部都搬了进来。

此刻，房间的主人翁，八岁的季了，正像一只树懒般瘫在一个不成比例的巨大沙发里，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彷佛那里面藏着黑洞的奥秘，连庄志远那样魁梧的巨人走到跟前都还浑然不觉，了了入定了，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庄志远挑了挑眉，晓得这小子很搞笑，但这一次特别好笑。他走到沙发旁，仔细研究了半天，伸出手在季了眼前晃了晃，那小子依旧像被点了穴，纹丝不动。

「喂，回魂！火星很危险，快回来地球吧！」庄志远喊了一声，没反应。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忽然伸出食指和中指，冷不丁地捏住了季了那小巧挺翘的尖鼻子。

「唔！唔唔！」窒息感瞬间袭来，季了终于有了反应，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沙发上挣扎起来。他想反击，伸出小短手去掐庄志远的鼻子，奈何臂长是硬伤，试了几次都构不着，只能徒劳地挥舞着。

眼看就要憋气晕厥过去，季了放弃了抵抗，像电视里那些被锁喉的摔角选手一样，赶紧在庄志远结实的手臂上拼命拍了几下，算是投降啦。

「哈！」庄志远松开手，看着季了猛吸几口气，脸都憋红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偷练龟息大法，都不用呼吸了呢！鼻子借我捏捏嘛，小气鬼。」

季了揉着发红的鼻子，大口喘着气，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指着庄志远的身后，用一种惊恐万分的语气尖叫道：「小心！大渔哥！你背后！有个吊死鬼！舌头伸得好长好长，口水一直往下滴……啊！他、他正在舔你的左脸！」

庄志远心头一凛，本能地猛力往右边一闪，同时嘴里「呸」了一声，「恶心死了！」从季了长大到会骗人以来，庄大渔不晓得被他真真假假地骗过多少回，却仍然每次都还是着他的道。

「哈哈哈哈哈！」季了大笑起来，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傻瓜！那是右脸啦！你闪错边了！」

庄志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却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季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小鬼，越来越贼，简直比鬼还像鬼。」他顺势探头，好奇地看向季了的手机屏幕，「什么东西这么好看？看得跟中邪了一样。」

季了立刻收敛了笑容，神秘兮兮地凑近庄志远，压低声音说：「大渔，你说……有没有可能，鬼真的会住到手机里面去啊？」

庄志远闻言一怔，随即陷入了思索。

他毕竟是计算机程序设计的高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各种相关的理论，「嗯…手机通讯的基本原理是无线电波的发送和接收…，而人类的意识，本质上是大脑里无数神经元网络之间复杂的生物电信号活动…理论上，两者都是能量和信息的传递形式。」

大渔摸着下巴，继续分析，「现在很多前沿的物理学家，特别是研究量子力学的，一直在尝试证明所谓的『量子纠缠现象』可能跟灵魂、意识的存在有关。如果意识或灵魂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场或者量子状态，那通过某些媒介，比如强电磁波，被『捕捉』或者『录入』到电子设备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就像2015年那部新版的《鬼哭神号》，电影里就说是小区旁边新建的高压电塔干扰了磁场，把那些恶灵（poltergeist）引到了房子里。」

季了听得眼睛发亮，接口道：「我知道！《鬼哭神号》里，那个坏东西把小女孩抓到电视机里面去了！可是《七夜怪谈》里的贞子，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耶！」

庄志远点点头，「嗯，不过贞子（Sadako）主要是依靠强大的念力散播诅咒，跟电磁波关系不大。」

「还有伽椰子！」季了又想到一个。

「《咒怨》里的伽椰子（Kayako）是极度怨念的集合体，也不是靠电…」庄志远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向季了，「我的天老爷！季小了！你看了多少恐怖片？那有电影分级耶，小孩子不能看的啦，要是让小春奶奶知道…」

「她一定会骂你把我带坏了！」季了立刻截断他的话，还做了个鬼脸。

庄志远哭笑不得，伸手指着他，「好你个季了了，学会威胁我了是吧？」他故意晃了晃手上一直拿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哼，那看看是谁威胁谁？」

说完，庄志远转身作势要走。

「哎哎哎！别走！」季了急了，像只小猴子一样敏捷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直接跳到了庄志远的背上，双腿盘住他的腰，「是什么是什么？我错了我错了！大渔哥，我真的错了…快告诉我是什么好东西？」

庄志远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笑着说：「改叫大渔哥了吗？你之前念叨的那个支线任务，内测已经通过了，Alpha版也交上去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现在准备要开始封测（Closed Beta）了，怎么样，封测账号要不要？」

「要要要！当然要！」季了兴奋得差点从庄志远背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爬下来，一把抢过信封，眼睛放光，「是哪个？是哪个？《沧海侠异录》？还是《狼城天关》？」

「是《侠异》。」庄志远笑着说，「这次更新内容可多了，有全新的大地图，全新的技能树，超酷的新皮肤，还有新的召唤兽系统，另外还多了五个全新的职业可以选。」

「哇哇哇哇！太棒了！」季了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立刻登录，「马上开一局！」

或许是太激动了，他手一滑，手机差点飞出去。庄志远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捞了回来。

「拿好。」庄志远把手机递还给他，多看了那手机屏幕一眼，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些，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说吧，你手机里真住了个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凶不凶？」

季了眼神闪烁，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吞吞吐吐地说：「就…就是…上次…不小心带回来的…她…她已经跟了我差不多…半年了。」

「半年了？！」庄志远一惊非同小可，音量陡然提高，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现在才告诉我？！」

「这能怪我吗？」季了抬起头，一脸委屈，「你这阵子不是天天陪你们那个尹董，为了什么『电玩电竞产业展』，一下子飞上海，一下子飞东京，一下子又飞纽约，全世界到处跑，我连想找你打场游戏都找不到人影…」

「少给我撒娇卖萌，别转移话题！」庄志远打断他，语气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兴奋，反正很high，「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季小了的眼睛眨巴眨巴，时光倒流回到半年前，云廊百货外，那个「一定要吃车轮饼」探险任务…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云廊百货那充满现代感的大门里冲了出来。季了身上的衣服凌乱极了，像是刚跟谁摔过跤。他脸色苍白，眼神里写着「吓破胆」三个字…

他小小的胸膛因为落荒奔逃而剧烈起伏。

他死死地握着自己的手机，像被什么神秘的磁力焊牢在上头，一边跑，一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般，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一定要吃车轮饼，一定要吃车轮饼，奶油的，红豆的都要…一定要吃到…」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却一刻也不敢停歇，只想尽快逃离身后那栋像随时要吞噬人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建筑。

然后，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季了房间。

严格说来是五个月又十九天前，「爱买不买」发生抢劫那一个晚上。接下来，林平之爆红成「舍命救美」的「国民英雄」Norman。然后，Norman出院，开始在媒体大量曝光，开始忙着接广告、综艺、新戏…，还有忙着跟殷楚楚谈恋爱。

总之，有很长一段时间，身边所有人各有各忙，似乎都短暂地遗忘了他季小了这个人…

那一晚，「一定要吃车轮饼计划」莫名其妙结束的那一晚。季了刚洗完澡，浴室里的水气还未散尽。他慢条斯理地用吹风机吹干自己的头发，换上了一件印着皮卡丘图案的宽大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安全，人畜无害。

他走到书桌前，郑重其事地戴上一副看起来非常专业、科技感十足的顶级电玩专用耳机，然后拿起手机，熟练地点开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游戏图标，进入了游戏页面。

「不要再管别人的事了…」他一边等待游戏加载，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也像在跟谁呕气。

「拯救地球、维护世界和平那种麻烦的事，交给阿爷和阿楚就好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朋友，我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我只要玩我的游戏就好…对，玩游戏…」他语无伦次，自言自语，呈现了轻微程度的PTSD（创伤后症候群）病征。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华丽炫目的游戏界面——这是一款类似「英雄联盟」（LOL）的多人在线战斗竞技场（MOBA）游戏。复杂的地图，风格各异的英雄角色，以及快速变化的战局，正是季了的最爱，一般时候，庄大渔会是他最有默契的亲密战友，但大渔出远门了，根本不在台北。

他一个人，熟门熟路地创建了房间，邀请了几个经常一起玩的在线战友，很快就组好了队伍，开始了新一局的对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