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人虽周身设了封禁,气息收敛得极深,可宁渊还是一眼便看出来他是魔域之人,且魔阶不低。
宁渊垂眸看她,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酒气缠在她呼吸之间,显然是真的醉得不轻。联想到上一次她醉酒后曾对他的那般轻狂行径,不敢想刚才他若是再晚来一步......
她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好凶哦。”
宁渊侧目瞥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紧接着他环顾四周,夜色已深,街上人影渐渐稀疏,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客栈灯火上。
“先住一晚。”他淡淡道,“待你酒醒了,明日再回。”
桑落只得乖乖闭嘴,跟在他身后进了客栈。
桑落才刚被安置在榻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身子一软,整个人栽到了榻上。方才在路上还能勉强撑着的醉意,这会儿终于彻底翻了上来。
她眉心轻轻蹙起,双手环抱团蜷在榻上,声音闷闷的:“胃好难受啊。”
宁渊原本已经转身欲走,闻言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映着她泛红的脸颊,平日里那点跳脱与狡黠全没了,只剩下毫不设防的脆弱。那样子,怕是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分不清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回榻边。
“坐好。”语气依旧冷淡,却还是伸手替她将滑落的外衫拉好,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桑落迷迷糊糊地接过,却喝得乱七八糟,水顺着嘴角滑下来。她低低咳了两声,忽然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宁渊,目光却意外地认真:“你毒发的时候,变成猫,其实也挺可爱的。”
宁渊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桑落却仿佛完全察觉不到危险,酒意让她胆子大得出奇,只顾着继续说下去:“就是那种高冷、生人勿近的小猫咪。”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你本人一样,一模一样。”
宁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你果然是在跟本宫装失忆。”
桑落却偏偏迎着他的目光,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醉话:“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你要是每次毒发,都能变成猫就好了。”
“至少那样,你就不用像以前那样疼,也不用那么难受了。”
这句话落下,宁渊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现在是在,关心他吗?
他想起那些魔息失控时的撕裂与灼痛,想起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想起他始终独自承受、无人敢靠近的一切。
第一次有人不是畏惧,而是认真地在意他能否少受些折磨。
桑落已然撑不住了,话说完没多久,整个人又蜷了回去,像只小兽般缩在被褥里,呼吸亦渐渐平稳下来。
而宁渊,在榻旁坐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起身离去。
心底某个被冰封得极深的角落,好似在此刻,悄然松动了一分。
第二日桑落迷迷糊糊醒来,只觉脑袋还隐隐发胀。她昨晚的记忆停留在回客栈就倒下了。她懒洋洋翻了个身,正要下床,忽然听见客栈院中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悄悄推开房门一条缝,往外偷看。
院中,宁渊依旧是往日那副冷肃模样,眉目冷冽,正负手而立。
而龚寒正老老实实地跪在他面前,背脊绷得笔直,连头都不敢抬。
“上次你二人在玄冰宫饮酒胡闹,本宫尚且未与你计较。”
宁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可知此次,竟敢私自带宫主夫人出宫,还放任她独自醉酒,在凡城街头乱走。”
他目光凌冽,语气骤然沉下:“该当何罪?”
龚寒喉结滚了滚,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那也不全是弟子的主意啊......是桑落她非要下山的......”
话音未落,宁渊冷冷扫了他一眼。
“看来你是还不知错。”
“莫不是,想去雷之宫的落雷台,亲自尝尝雷刑的滋味?”
“别别别——!!”龚寒当场吓破胆,头几乎要磕到地上。
“宫主饶命!弟子真的知错了!弟子以后再也不敢跟桑落一起胡闹了!绝对不敢了!!”
他语速飞快,生怕慢一瞬就要被拖去受刑。
而这一幕,被门后的桑落看得清清楚楚,她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她当机立断,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关上房门,转身就往里溜。动作之熟练,堪称行云流水。
“还是先回去躲一躲吧。”桑落动作极轻地把窗子合上,转身便往榻上一扑,迅速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刚闭眼装睡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指节敲在门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克制。宁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而淡:“起来了。”
桑落立刻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故意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
“回逍遥宗。”
她这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揉着眼睛坐起身,一副刚从梦里被人拽出来的模样,语气无辜又困倦:“好马上来......”
门外的人静了片刻,随后脚步声渐远。
桑落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想:幸好,至少他不是来找她算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