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我躺在玛琪诺的酒馆里。医生本乡摸了摸我的额头,对旁边围着的人说了句,“嗯,退烧了,命捡回来了。”
周围响起几声放松的呼气声。几张陌生的、善意的面孔凑过来。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这些好奇的海贼问我。
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背我回来那个人的衣服。
他正坐在床边,此刻轻轻的、鼓励式的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完全包裹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我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叫米娅(Miya)。”
那个在莫比迪克号上无忧无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奇迹”米蕾儿,已经在无尽地等待中死在了斯芬克斯岛的岸边。
那个后来在异国他乡,被迫匍匐在权贵脚下、摇尾乞怜、失去名字和自我的“宠物”,也已经死在了这个冰冷刺骨、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夜。
崭新的“米娅”,在破纸箱被掀开、手被握住的这一刻,诞生了。
Mia,意思是我的。
人的诞生,或许不只是脱离母体的那一瞬间。我们总是在时间里,在经历中,一次又一次地碎裂、重组,褪去旧的壳,长出新的模样。每时每刻,都可能成为一个新的自己。
很久以后回想,我想,就是那一刻,我真正成为了后来的“我”。
此时此刻,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奇迹”,也不再是谁的所有物或累赘。我全身上下的所有,从发梢到指尖,从里到外,从我的名字到我的灵魂,都变成了我自己的,且仅仅只是我自己的。
……
“你不会就醉了吧。”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香克斯低下头,咧着嘴,毫不掩饰地嘲笑,“小鬼头就是不行啊,一口就倒?”
“谁说的!”我躺在他腿上,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伸出手,报复性地去掐他腰间软肉。手指陷进去,触感……居然有点软?“喂,香克斯你是不是胖了,都有小肚子了。”
“啧!” 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把抓住我作乱的手,另一只手又屈起指节威胁要敲我额头,“腹肌放松的时候本来就是软的!说谁有小肚子了!这是成年人坚实的腹肌!腹肌!”
“明明就是软软的!” 我挣扎,大声指控,“果然是人到中年,疏于锻炼,啤酒肚预警!”
“都说了我才二十七!中年个鬼啊!” 他哭笑不得,松开我的手,转而又想掐我的脸,“不许造谣!”
“你先不许掐我的脸!” 我敏捷地护住脸颊。
“那你不许说我有啤酒肚!”
“你先保证不掐我脸!”
“……成交!”
夜风轻柔地吹过山坡,带来青草和远处海潮的气息。星空沉默地俯瞰,北极星依旧明亮。
短暂的安静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带着酒气和大海味道的衣料里。
“香克斯……”
“嗯?”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如果你出海,会带上我一起吗?”
“你可以不要让我一个人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蠢了。太贪心了。像小时候索要永远不会坏的玩具一样天真。
但我还是任性地把我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悄悄地许愿。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我。
我心脏缩紧,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失落感慢慢爬上来。但紧接着,我又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我悄悄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随意搭在身侧的右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此刻自然地摊开着。
犹豫了片刻,我悄悄把我的手,放进他温热的手心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然后将我的手拢住。
香克斯的手因长年握剑,布满了坚硬粗糙的茧子,但掌心却异常温热,皮肤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蓬勃奔流的生命力。这只手,此刻正包裹着我小小的手,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踏实感,从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底。
人为什么只是牵手就会带来满足感呢?
在母体中,我们就牵着妈妈的脐带;婴儿时期,我们会下意识地攥住大人的手指寻求安全感;寒冷时,我们牵手互相传递温暖;恐惧时,我们紧握信任之人的手来驱散不安。
牵手,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仿佛在我们的手长成了手的样子的时候,就刻在了我们原始的渴望里,成为能互相慰藉的工具。
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挠了挠,然后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