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怎么了怎么了?”他被我拉着,配合我的身高,顺从地弯下腰来。
我不说话,兴奋了把他拉到他发的房间里,推着他坐下,把箱子推到我们两中间。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个小麂皮套,我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黑色的小方块,金属边框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小心地将它打开,展开是一块半个手臂大的镜子。
我跪坐在香克斯的身边,将镜子竖着放在他身体左侧,紧挨着他那空荡荡的袖管。
镜子光滑的表面上,清晰地映照出他身体右侧的影像——他完好的右手臂,结实的肩膀,以及一部分胸膛和衬衫的褶皱。由于镜子的摆放角度,在视觉上,那镜像仿佛填补了他左侧的空白,乍一看去,竟像是一只完整的手臂依然在那里。
“你看!”我指着镜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点点忐忑,“我这几天去村里的老图书馆查了很多书,书上说,幻肢痛……嗯,就是你之前那种感觉手还在痛的毛病,是可以通过心理暗示来缓解的!比如说用镜子,能‘欺骗’大脑!”
“让大脑从镜子里看到‘手臂还在’的影像,至少在疼得厉害的时候,看看这个,能暂时骗过它,让它觉得‘哦,手还在,没事’,这样疼痛可能就会减轻一些!这叫‘镜像视觉反馈疗法’,书上写的!可以应急处理临时的疼痛!”
我献宝似的把镜子合拢,又打开,演示给他看,“你看,合起来就这么大,只有巴掌大小。我特意拜托杂货店的格蕾丝定制的,铰链特别结实,镜子也是好玻璃,不容易碎。这样你就可以随时带在身上,绑在腰带上,或者塞在口袋里都行!以后不管是在船上,还是上岸冒险,万一又突然疼起来,周围找不到镜子的时候,你就有这个了!”
“还有这个,这个药膏是我找诊所的劳伦斯爷爷开的止痛配方,不仅止疼,还可以加速伤口愈合,我自己把它磨成粉加了蜂蜜、蔗糖和动物胶,这样可以小小一罐随身带着。”
“药店的吉米老板还送了我一瓶舒缓精油,你每天洗完澡自己涂上然后按摩一下……”
“还有这个……”我翻出那几页我工工整整抄录的笔记摘要,上面还有我画的笨拙的示意图,“这是我抄下来的,关于按摩的手法,还有平时要注意什么,怎么活动肩膀才能不让它僵住……”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终于从那一堆“宝贝”中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向香克斯,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劳伦斯爷爷说,要经常按摩手臂和肩膀这里,促进血液循环,还可以减少水肿和肌肉紧张,防止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 我努力回忆着那些拗口的医学名词。
香克斯依旧盘腿坐着,用他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一边脸颊。他就用那种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神情注视着我,听着我雀跃又有些凌乱的叙述,看着我像只忙碌的小松鼠一样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展示给他看。
昏黄的灯光在他红色的发梢跳跃,在他带笑的眼睛里闪烁。
“现在……要试试吗?”
直到我停下来,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他才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嗯。”
……
我跪坐在他身后的床铺上,这个高度刚好。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轻轻地碰了碰他左肩的衬衫布料。
然后,我小心地捏住他左侧的衬衫衣领和肩线,慢慢地、尽量不碰到他可能敏感的区域,将那一侧的衬衫从他肩膀上褪下来一些,露出他左边肩膀和上臂。
绷带已经拆掉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晰的光线下,看见他“痊愈”后的断臂。
那里没有了我记忆中血肉模糊的惨烈,伤口已经愈合,覆盖着一层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质地似乎也更坚韧一些的新生皮肤和疤痕组织。
疤痕的形状并不规整,能看出当时撕扯的可怕力道。断口在高高的上臂,大概在肩膀下方一掌的距离。残存的臂骨末端被肌肉和组织包裹着,形成一个略微圆钝的突起。
“会很丑吗?”他问我。
“怎么会。”我有点鼻酸。
我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断肢上。
掌下的肌肤温热,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纹理,和微微搏动的血脉。疤痕处的触感确实和正常皮肤略有不同,更紧实,也似乎更敏感一些,在我手心贴合上去的瞬间,我感觉到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可能会有点酸胀,劳伦斯爷爷说这是正常的,说明血液循环在加快。” 我小声解释着,开始动作。
我将精油抹在手上,用整个手掌,以极轻柔的力道,顺时针方向缓慢地、均匀地按压、打圈,有些地方确实能摸到硬结,是长时间无意识紧张造成的。我用大拇指的指腹,沿着他肩膀的弧线,从脖颈根部向断口方向,一下一下、稳稳地推按。
香克斯始终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起初,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随着我按摩的持续,我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的身体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向后仰了一些,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我的手臂上。
“米娅。”暖黄色的安静的小屋子里,他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嗯。”
“我要走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哦,这次去多久啊。”
“不回来了。”
手指悬停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方。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我们要去很遥远的海域冒险,不会再回来东海了。”
不会再回东海了。
我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背上,棉质衬衫传来他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我。
房间又陷入了一片沉默,比之前更深、更重。
我闭着眼,感受着他背部肌肉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隔了很久很久,我感受到无法控制的、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了他背上薄薄的衣料。
“可以……”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但我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渴望,“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香克斯,我、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我顿了顿,仿佛怕他立刻拒绝,又急急地、语无伦次地补充,将脸颊更紧地贴在他背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应允的力。
“我可以在船上帮忙,我学会了做很多事!我可以打扫、可以帮忙做饭、我可以学护理伤口、我还可以……我可以学掌舵看海图!我学东西很快的!”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的后脑勺。
“可以带我一起去海上吗?”
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不要把我一个扔在岸边,看着熟悉的船帆消失在水平线,无休止地等一艘不会回来的船。
香克斯,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他完好的右手,缓缓地、慢慢地抬起,向后伸来,没有寻找,没有犹豫,就那么准确地、轻轻地覆在了我正停留在他左肩断口处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大,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刀掌舵留下的粗糙薄茧,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道。
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停顿了片刻。
我愣住了,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抱歉,米娅,不行。”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
“为什么?”我猛地抬起头。
“如果你要去海上的话,那就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吧。”
“可是我只想和你一起去。”我用力环保住他的腰,“香克斯,我想和你一起去大海。”
他微微吸了口气,然后,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而缓慢的力道,将我的手从他腰上拉开。
他站起身沉默地、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衬衫,将它重新拉好。
然后转过身。
灯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身前投下高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我仰起脸,泪眼模糊中,对上了一张脸。
没有了一贯的爽朗笑容,没有了戏谑的眼神,没有了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融化坚冰的温暖。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淡漠。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平直,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黑色眼眸,此刻幽深得像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里面翻涌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复杂情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着我满脸的泪痕,看着我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火光在冰冷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别任性了,米娅。”
“不行就是不行。”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