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反过来一步步逼近了士兵的包围圈。
他们推搡着士兵组成的人墙。
高喊着。
反抗着。
一步步靠近我。
我微微张开了嘴。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这个丑陋的、怪异的、格格不入的我吗?
热泪从我的眼眶中涌出来。
想要对着这片在月光和泪光中仿佛在发光的、向我涌来的人海伸出手。
想要握住那些曾经给过我糖果、鲜花、热汤、微笑和包容的手。
想要永远、永远和他们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叫作风车村的地方。
“滚开!贱民!”
一名士兵粗暴地厉喝,毫不留情地伸出手,狠狠推在走在最前面的凯伦阿姨的肩头!
“啊——!”
凯伦阿姨惊叫一声摔倒在地上,怀里的鲜花脱手飞出,早春白色的鲜花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像是纷纷扬扬,撒了一地,又被几只无情的军靴践踏而过,碾入泥污。
我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冷。
“喂!你们怎么回事!”
“凭什么打人!”
“放开凯伦大婶!”
“怎么欺负小孩和女人!”
村民们骚动起来。
“不许动我的村民!”村长爷爷颤巍巍却无比坚定地站到了最前方,用他衰老的身躯,直直地面对上士兵们黑洞洞的枪口和狰狞的面孔。
“不许动!退后!否则开枪了!”
混乱中,士兵们枪口调转,对准了涌上来的人群。
他们用枪托、用脚,凶狠地推搡、踢打着试图靠近的村民,粗暴地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按压在地上。
“砰!”
一声枪响,我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酒馆里的喧闹在一瞬间暂停,但又在下一秒更加激烈的爆发开来。
温暖的酒馆变成了混乱而暴力的旋涡。
是我,又是因为我。
因为我的自私,贪恋这份不属于我的温暖。
因为我的自以为是,以为可以隐藏一切,安然度日。
因为我的怪异,我的“不同”、我血脉里流淌的、带来不详的因子。
因为我的弱小,无法保护任何人,反而将灾祸引向他们。
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我总是带来痛苦和灾难?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得到一点点平凡的、安宁的幸福?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担忧、恐惧、愤怒、憎恨、无力、以及那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的痛悔。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在我胸中疯狂压缩、凝聚。
清冷皎洁的月光,恰好穿透破碎的窗户,毫无遮挡地洒落在我仰起的脸上,洒在我被血污、泪水和泥渍覆盖的头发上。那月光冰冷,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灼人的温度。
啊,今晚是满月啊。
明月高悬天际,冰冷、圆满、亘古不变,静静地俯视着下方这出鲜血淋漓的闹剧。
我在沸腾的朦胧里看见这一轮圆盘。
我感受到一种无力的痛苦开始从全身蔓延开来,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升温,我的骨骼开始发出生长般的脆响,肌肉纤维疯狂拉伸、重塑,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咆哮,涌向我的四肢和大脑。
咔、咔、咔……
我身上的铁链全部在无形的力量下断裂开来。
我看见我的四肢变得修长而纤细,看见我玛琪诺给我刚剪好的到耳下黑色短发开始变长,变成白色,一直长到脚踝;看见我身后有什么从我的尾椎骨萌芽而出,生出长长的、白色的尾巴;看见地下未干的水潭里被闪电缠绕的、一个长着猫耳的的怪物。
它用红色的竖瞳凝视着自己,也凝视着水里的那轮明月。
我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清晰,又如此陌生。每一种声音都被放大到极致,每一个瞬间都变得如此之慢速。
我能清晰地“看到”周围每一个士兵脸上从凶狠到惊疑再到无法掩饰的恐惧的表情变化,看到塞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终于不再是戏谑而是货真价实的惊愕,看到艾斯和萨博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我那非人的身影,看到村民们惊恐茫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的视线,以及玛琪诺那双盛满了担忧眼睛……
是了。
原来……是这样。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双兽类的手。
一双曾经取走自己伙伴心脏和生命的手。
和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充满血腥和失去的夜晚一样的力量。
下一秒,我的身体在原地留下一道带着电光的残影,瞬间出现在距离最近、正用枪托殴打一名村民的士兵面前。
那名士兵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只感觉一股灼热到令他皮肤刺痛的气流扑面而来,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难以想象的的恐怖巨力!
沉闷的撞击。
那名高大的士兵,双脚离地,向后猛地弓起,口中狂喷出一口混杂着胃液和血沫的污物,整个人以惊人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酒馆厚重的石墙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那面坚固的石墙,被他撞得凹陷进去一个大坑,蛛网般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来。
士兵嵌在墙坑里,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手中的长枪早已脱手,扭曲变形。
整个酒馆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士兵们僵在原地,枪口依旧指着前方,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仿佛被冻住,一时忘了动作,他们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冷漠地、缓缓地抬起了头,猩红的竖瞳锁定了脸色惨白、正在悄悄向后挪动脚步的塞伦。
迎着我的目光,塞伦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然后突然又笑起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我们这么多人,你就不要……”
下一秒我在一片电花中,来到了他的面前。
“噗——!”
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某种湿软之物被穿透的闷响。
我的手毫无阻滞地、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胸前的衣物、皮肤、肌肉、肋骨,然后握住了他的心脏。
“……挣扎……”他的眼中还带着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没入他胸口的手,脸上凝固着,混杂了茫然、震惊的表情。
然后,我抽回了手。
带着一团仍在微微抽搐的、暗红色的、布满血管的……东西。
他的心脏在我的手中、跳跃。
“诶?你这种人的心脏,”我顿了顿,“原来也是红色的啊。”
“你……你……” 他倒在地上,眼睛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恐惧,以及一种濒死前的、对自己命运的荒谬认知。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诅咒,或者求饶。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他倒在地上,鲜血在地板上蔓延。
他的荣华富贵、他的幻想、他的罪孽。
都在瞬间消逝了。
这个影响我如此之久的人原来如此弱小吗?
我低垂下眼。
我看着塞伦倒下的尸体,看着掌心那团迅速失去温度、颜色变得暗沉的心脏,又缓缓抬起眼帘,扫过酒馆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目光所及,剩下的士兵们脸上再无一丝血色,眼中的惊骇变成了纯粹的、无法抑制的恐惧。他们握着枪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腿肚子发软,有些人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门口蠕动,想要逃离这个散发着浓郁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酒馆。
好弱小。
不值得同情。
下一秒,闪电缠绕,我开始取走这些弱小之人的心脏。
他们卑微地祈求,跪在地上磕头,涕泪横流。
他们用扭曲的面孔咒骂,用最恶毒的语言试图刺痛我。
他们绝望地举起武器,做徒劳的最后抵抗。
不值得同情。
毁掉我的幸福、毁掉风车村的平静的人,都不值得同情。
地上早已不是一滩一滩,而是几乎汇聚成了小小的、粘稠的溪流,蜿蜒流淌,反射着冰冷月光和摇曳灯火的暗红色光泽。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化为了实质。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
“醒醒。”
那只手很小,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上面还沾着泥污和之前挣扎时留下的擦伤。
我动作一顿,猩红的竖瞳缓缓下移,冰冷的视线落在手腕上那只属于人类的小手上,然后,顺着那条细瘦的、带着伤痕的手臂,向上移动……
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黑色的,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执拗火苗的眼睛。
我看向周围。
我的身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倒了一大片身着王国军装的躯体。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色,浸透了每一寸地板,涂抹在墙壁上,甚至溅上了低矮的天花板。
四周恐惧的的目光凝聚着我。
“停下来!米娅!”黑发的小子拉着我的手。
我低下头,猩红的竖瞳冰冷地、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
我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米娅?
谁是米娅?
他又是谁?
刺猬一样杂乱的头看起来让人想摸一下。
我伸出我的手想要去触碰他,但尖锐的爪子却在他的脸上滑过一道伤口。
“米娅!!是我!”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退缩,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黑眼睛里的火焰跳动得更加猛烈,里面没有恐惧,只是坚定地看着我。
是谁?
好眼熟的眼神。
“不要!米娅!”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哭腔。
我微微转动猩红的竖瞳,看向左侧。
米娅是我吗?
是在喊我吗?
一个金发的少年扑过来,死死抱住了我的左腿。
“这是艾斯呀!” 他仰起脸,泪水不断滚落,“米娅!你看清楚!他是艾斯!他是艾斯啊!!!”
艾斯?
对,艾斯。
艾斯是米娅的朋友。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右腿也被一个更小、更轻,却同样用尽了力气的身体死死抱住。
“米娅!坏蛋!快变回来!快变回来!我不要这样的米娅!哇啊啊啊——!”像橡皮一样被拉长的小孩缠住了我的右腿,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我的名字。
米娅。
对,我是米娅。
我从茫然的血色中醒过神来,缓缓地低下头。
视线,再次聚焦在艾斯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执拗和焦急的小脸上。
然后,更加清晰、无比仔细地,看见了他黑色瞳孔里的倒影——
那里面,映出一头彻底被兽性和杀戮欲望支配的、狰狞恐怖的怪物。
月色下的白色狮子露出尖锐的獠牙,猩红的竖瞳里只有冷漠,一只覆盖着兽毛、指尖延伸出锋利钩爪的手,正捏着艾斯的脖子,而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成爪,正对着艾斯瘦小的、毫无防护的胸口——
对准了,他的心脏。
就像我刚才对塞伦,对那些士兵所做的一样。
准备,刺穿,掏出。
这个认知,如同最凛冽的冰水从我的头顶猛地浇下,我瞬间清醒过来。
“不——!!!!!!!”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
也看见了,
那只怪物的手,毫不留情地、决绝地。
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