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帝王家的太后皇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自是对后继所期甚高。可原来她们与世间众生一样,提起孩儿都是纯净柔软。
高太后又笑道:“今天你们沾太子的光,个个都有赏。”
如意得了一件五毒贴布的软金马甲,美滋滋地套在身上不肯脱。李嬷嬷收下一对和田玉的镯子,嘴里一直喊着‘折煞折煞’。德桂则新纳一条嵌绿松石红玛瑙的腰带,笑么呵呵的揣手傻乐。
到了琴心这,盒子比旁人的都大。
“哀家总瞧着你脑袋上戴的不好,年岁轻轻的,何必这么苦素。”
接过来打开,吓得琴心手一抖,想也不想,直愣愣地把盒子往桌子一撇,伏身而跪:“奴奴奴婢怎配!”
只见一副珠光熠熠的宝钗,孔雀开屏一般展在盒子里。正中的主簪,是一把贝母的牡丹头梳,两侧各有三对配簪,花钿步摇流苏,垂坠细碎白晶,抱镶海蓝宝珠。
其他的不必提,只说那几朵大小不一的牡丹,是将贝母打成细粉,制成花瓣拼就而成。一移一动,粉紫彩光交替焕闪。
德桂听琴心这么说,赶紧探脖子一乜斜,暗自赞许道:想不到这死丫头还挺识相的。
都说贝母不值钱,海边的渔民恨不得弯腰就能捡。可这么闪的光芒,唯东海夜明珠的贝母独有。
这东西就像夜明珠一样,可遇而不可求,几乎是无价之宝。
鉴于太后的身份尊贵,随手送个宝物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别忘了,那贝母拼得是牡丹,‘真国色’这三个字,平头老百姓敢冒认哪一个?
李恒想起小时候的过往,就像被人一猛子按到水里憋呛。
如果没记错,所有受过他皇祖母赠簪的,过不了两天就会变成他的长辈。
是,郑贵妃在后宫横行多年,死死压住一众妃嫔不得露头,怪不得令皇祖母动这种心思。
是,宫里的兄弟姐妹不多,空荡荡冷清清,没有皇嗣满堂的热闹,免不了让皇祖母动这种心思。
可是......可是他皇帝爹都那个岁数了,这小宫女才多大!
不般配,绝对的不般配。
“皇祖母,孙儿认为这礼不妥。”
冷冷淡淡一句话,惹得高太后长眉一蹙。她扭脸看看李恒,见大孙子薄唇微抿,目不斜视地盯着桌沿出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高太后不解:“有何不妥?”
李恒回道:“过于贵重,她承受不得。”
贵重吗?没觉得。
慈宁宫送出去的好东西太多,可哪一件也没让高太后眨眼睛。
宫人翻腾库房的时候,她一眼就瞧中这幅簪子了。颜色清新淡雅,还带几分俏皮,最适合年轻女子。
高太后有时常在一旁静静地看,她知道这个叫琴心的小姑娘肯为如意费心。
对于她来说,这就够了。只要你掏心掏肺地对如意,她必定倾囊相待。
“小姑娘,旁的不提。只说你自己喜不喜欢?”
琴心不敢隐瞒:“回太后,奴婢喜欢。”
高太后一向爱见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那就收下。”
李恒皱眉刚要开口,却被自己祖母怼到闭嘴。
“簪子是哀家的,要戴到人家头上,太子在这裹什么乱?”
琴心见祖孙俩气氛不对,悄悄抬眼一看,发现太子爷侧着脸,一对沉眸泛阴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心里一慌,嘴上一瓢:“这这这.....这太子太沉,汝婢怕......”
高太后眉头一皱,表情困惑。
琴心赶紧缓下口气,把舌头捋顺:“这簪子太沉,奴婢怕戴上不得行动,伺候不好郡主。再有这簪子华贵,与奴婢身份不符,怕是......”
怕是惹来非议,最终走上小命不保的道路。
高太后从前最懂这些。只是如今上了岁数,大有个‘老祖宗我谁也不伺候’的架势,做事愈发随性。现在听琴心这么一提,心下也就了然。
可这老小孩,哪里肯把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略一沉吟,想到个折中的办法。
她拈指从盒子里摘出一对配簪,递到琴心面前:“既如此,你只拿走这一对。剩下的哀家替你先保管着。将来什么时候想用上,自己来慈宁宫取。”
琴心赶紧斜楞一眼太子爷,见他阖了眼微颔首,这才哆嗦着伸出一双手,把那对步摇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