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正堂,先映入琴心眼帘的是一扇山水画屏。临江两岸,翠峰挺拔延绵,一叶轻舟缓行于水上,恬淡自在。
室内陈设皆用黑漆木料,油光沉亮,自带一种润泽。靠窗的长塌散放着几本黄页的古书,一侧四沿垂莲的高脚香几上,托着一个盘香炉,袅袅升烟。
琴心不懂香道,分辨不出所以然,只觉得清香淡雅,韵味悠长,闻了很是喜欢。再一打量那香炉,造型特殊不似寻常样式,便多瞟了几眼。
纯色的铜环青瓷炉盖,覆在满铺花样的掐丝银炉身上,一简一繁已是别扭。那通体蔓藤缠宝铃的刻纹,乃小国耶婆提独有,绝非本朝风格。
而且这炉身......怎么越看越像吃饭的饭碗?
皇家品味果然非凡,琴心在心里连连赞叹。
李恒看她又是皱眉又是眯眼的,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没、没怎么。”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回得有点生硬,赶紧添上一句:“长成这样的香炉,想来世间少有,殿下的眼光真......特别?”
李恒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是陆佩送的。初收到时,李恒原以为是个盛饭的银碗,一直丢在库房没作理会。今早被阚德桂翻出来摆弄了半天,才发现居然是个香炉。
其实李恒很嫌弃,他看不惯那别扭的纹样,本打算一会就叫人再扔回库房。但现下听见琴心夸这炉子,他又觉得可以继续用一用了。
一个温润的小手拽住了李恒。弯腰附身间,一阵花香袭来,然后就像扣碗一样,他脑袋上‘啪’地被扣上个什么。
这个柳枝花冠本就是给李恒编的。如意自己的那个被宸王抹着眼泪戴走了,琴心就把这个大号的给了她。
屋子里顶着花冠的两个人,从一大一小,变成了一男一女。
李恒伸手要摘,却见小郡主派头十足地双手叉腰,两眼精光地瞪着自己,只得摇首妥协。
如意使出吃奶的气力,一只手拉李恒,一只手拉琴心,引二人来到立身铜镜的面前,笑得眉眼弯弯:“一样!”
琴心的头低得就快埋进自己的怀里,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铜镜,不想却和镜子里的李恒四目相对。
清俊的男子头戴花冠,深眸熠熠,像是九霄外的谪仙,一身天成贵气。那柳枝仿佛不是柳枝,是翡翠金丝,荷花瓣也不是荷花瓣,是粉白晶玉。
她暗自赞许着自己的手艺,一时忘记把视线收回。李恒见她突然盯着自己,落荒而逃一般,立刻转首垂目。
仙君凝霜冷面,悄染一抹薄红。
如意侧脸一看,眼神里尽是迷惑,嘟起嘴巴胡言乱语:“恒哥哥......又熟了?”
“殿下。”阚德桂手持册录,推门而入。他本来满脸堆笑,可一瞧见李恒和琴心脑袋上的花冠,顿时怒不可遏:“大胆,竟敢与太子同冠!”
一模一样也就算了,还丑蔫丑蔫的,实在辱没太子殿下的风姿!
琴心吓得脸一白,抬手就要把花冠扯下来。那柳枝缠上几根青丝再用力一薅,疼得她直嘶冷气。如意赶紧围上去,垫起脚要给她琴姐姐‘吹吹’。
“阚德桂。”李恒眉头一皱,也把花冠取下,语气颇有不爽:“你进来干什么?”
阚德桂的眼睛往香案上看:“奴才想起殿下方才有令,要把那丑香炉端出......”
“慢着。”李恒挑眉,轻哼着蔑了阚德桂一眼,“谁说那香炉丑了?如此造型,世间少有,很特别。”
不儿,太子殿下玩啥呢,变脸啊?
“库房清点已毕,请殿下过目。”阚德桂正了正脸色,奉上新录的册子,“外头历年敬献的贺礼都记下了,除了金银玉器外,另有几副名家古画。”
“画留着。”李恒看了旁边人一眼,傻乎乎的小姑娘不识字,平时喜欢给如意看图讲故事,“其余尽数送去户部,供赈灾取用。”
能拿来献给太子的东西,必然是价值连城。为了苍生,殿下毫不犹豫地把这一册子宝贝全捐了出去。
眼睛都不眨,太豪横了!
琴心暗自咂舌,不免想到自己准备的那份回礼:一枚手工缝制的织锦书皮,面料普通,针脚粗糙,分文不值......
拿不出手,绝对的拿不出手。
“太子这里好热闹。”高太后笑着走进来,拉如意到自己身边坐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和你恒哥哥玩了些什么,笑得如此开怀?”
“花。”如意指指桌上的花冠,又指指琴心:“琴姐姐。”
“琴丫头编的?哀家看看。”还没来得及细看,如意就趴到高太后耳边嘀嘀咕咕。老人家越听越笑,白鬓上的凤簪流苏微颤:“如意说她恒哥哥和琴姐姐戴着好看,要叫哀家瞧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