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重阳,秋云不聚,晴空万里。每年的这一天,宫里要到妙峰山登高望远。
妙峰山位于京郊内,距离皇宫不是太远。乘车前往,不消两个时辰即可抵达。然而攀山游玩讲究避日,通常要在正午前到达顶峰,所以出发的时间定得很早。
天色尚未见明,琴心就把如意从被窝里薅出来,更衣洗脸,再拉到妆台前准备梳头绾发。
这两日李嬷嬷告了病,窝在房里不出来,如意的发型便由琴心负责。每天都是章刻似的双平髻。
琴心的心里隐有愧疚。
其实平日里倒是无所谓。如意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只要头发梳得利落,不影响跑跑闹闹便再无意见。况且,她也乐得与琴姐姐保持一致,所以每次梳完头,总是对着铜镜,心满意足地咧嘴笑笑。
然而今日难得出宫游玩,又有官家小姐同去,想来定是姹紫嫣红,光彩无限。如意顶个宫女的发髻跟在人群里,难免有失身份,无端教人低看。
琴心不愿意,可又没法子,手上的动作不由放慢了。
踌躇满志的理好一绺柔丝,盘到头顶正准备固定时,一双温润而略有皱纹的手伸过来,轻轻把梳子从琴心的手中接了过去。
李嬷嬷慈目浅笑地将头一点,唇语一句‘我来吧’,随即动作轻柔地开始编发堆髻。很快,两个垂穗花篮似的精巧宝髻,便各自在如意的小脑袋上梳成了。
红玛瑙的碎流苏坠着几枚金枫叶,晃悠悠地垂到光滑白糯的额头上,搔得昏昏欲睡的稚童伸手抓挠。
如意半梦半醒的抬起头,眯眼扫过铜镜,看见里面映着李嬷嬷的身影,于是抿嘴笑笑,迷迷糊糊的嘟囔道:“李嬷,喂糕糕。”
李嬷嬷叉腰一挑眉,精气十足的回道:“我的小祖宗,怎么也不心疼心疼李嬷?成天就惦记着兔子,‘糕糕’长‘糕糕’短的,也不怕李嬷伤心......”
如意小脸一耷拉,耳边如有蚊鸣纠缠一般,挥动小手扇了扇。然后撇下嘴,端过妆台上的一盏牛乳,仰脖开始‘咕咚咕咚’。
李嬷嬷见状,‘诶呦’一声按下如意的手,把茶盏夺过来塞给琴心。“这牛乳最惹胀气,可得少喝点,不然一会肚子里该转筋了!”
白玉瓷的茶盏沿边上,积汇了一抹未及入口的牛乳,顺着盏壁淌下来滴落在掌心。温温热热的,逗得手掌隐隐发痒。
再看妆凳上的小身躯颓然一缩,垂首托腮,忧愁深重地叹出好几声气。琴心的嘴角再也忍不住,高高上翘起来。
等收拾完,李嬷嬷拎来两个一模一样的食盒,抻过跟车的小太监细细嘱咐。琴心不免有些诧异,轻声问道:“嬷嬷不去吗?”
李嬷嬷笑着摇头:“身上的病气刚散,别再招上你们,还是留下来看家罢。”她又拿来件衣服交到琴心手里:“山上凉,带上挡挡风。”
展开一看,是吴娘娘那日送来的淡紫披风。围颈处绣得一片秋黄银杏,洋洋洒洒落在胸口的百花上,正与九月的山景映衬。
吴娘娘送过来的那箱子衣服,现下还摆在堂前的短榻旁。琴心原是打算退回的,只不过碍着前两天出的那档子事,一时没有顾上。
她把那披风递回去:“没事,我抗冻!”说完还没心没肺的咧嘴一笑。
自己曾经只凭一件单薄的贴身小衣,在京郊的破庙里熬过白雪倾覆的腊月寒冬。区区九月的爽朗金风,哪里又算得了什么?
见对方那股傻里傻气的模样,李嬷嬷眼珠提溜一转,压低嗓子悄悄道:“还是带上吧。这山路崎岖,万一脚下有个好歹滚落下去,你身上挂点显眼的颜色,还能让人早些寻着,及时救命......”
一语点醒梦中人,琴心醍醐灌顶般顿悟。当即把那披风小心翼翼地夹在肘下,蹙眉连连赞叹:“嬷嬷说的是,说的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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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天子尊威,出行必是仪仗卤簿,气势浩荡。然而重阳登高属于皇上的家庭活动,没必要搞那么大的阵仗。不过是十几辆颜色各异的锦帐轻车,再带上几队骑兵禁军夹道守护,整整齐齐地往妙峰山行去。
秋霜露寒,早风凉瑟。
顺着窗帏缝溜进来的缕缕寒气,吹得琴心身上鸡皮疙瘩立起。担心枕在她腿上好眠的如意着凉,赶紧低头看了看,却见对方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的斗篷微敞,再一摸小手心也是热乎乎的。
琴心把如意的小斗篷掖了掖,这才把手边那件淡紫色的披风给自己披上。
那有些分量的披风一上身,便将偷入车内的贼风严严挡住,让琴心顿生庆幸。
马蹄声应接不绝,窗外景色交替,从青砖灰瓦的市区再到枯叶飘零的密林。天色虽已见明,却是透着层纱似的发灰。
自琴心成年后,几乎再没有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这会已是有些不适。再加上早上行军打仗般的一通忙活,肚子里又空空如也,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有数不清的光圈冒出来,在半空中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