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套圈的地方说是个摊子,不过是小贩用竹枝麻绳简单围出的一个圆圈。就地摊开的一袭四方破布毯上,摆了三五排小物件。玉石瓷瓶,布偶泥俑,糖瓜果铺,脂粉绢花......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此时黄裙紫披的女子站在摊位前,细腰笔挺,屏气凝神地瞄着最中间的一对小童布偶。秋风微拂,吹动衣带轻轻飞扬。
螺发无饰,玉耳无珰,面无敷粉,唇无点绛。一身的素净装束,还不如集市上普通人家的女孩打扮娇丽,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脱俗夺目。
李恒听着自己不可抑制的心跳,只觉得有些恍惚。
玉面清水濯,天然去雕饰的娇憨令他倾心。可明明是最爱簪花穿俏的年纪,竟是如此压抑谨慎,又让他觉得怅然。
平日她就不甚装扮,堂堂七品的女官,总是老老实实的穿着统一规制的宫装,从不见她为自己置办过衣着。现在出了宫,人却是愈发规矩,身上仍是淡色,鬓边连支应季的绢花都没有。
思绪暗中交缠不休,时而荡漾时而低沉,搞得他整个人都没着没落的。
琴心的注意力全在那对布偶上,并没有发现身后之人有何不妥。摊子的小贩会做生意,两文钱一个圈,买十送一。她已经花出去二十文,手里抓的这是最后两个竹圈了。
没办法,谁让如意看见那布偶就走不动道了呢!
手起圈落,竹圈软绵绵的滑脱出去,照旧落在了空空如也的平地上,惹来旁边几个好事的汉子哄笑。
小贩是个爱打趣的,手中的长钩往最前面一比划,道:“小娘子还是别浪费银子了,不如试试这一排,哪怕兜上把剔牙的齿木也不算白来。”
游商惯有的嬉皮笑脸让琴心很是不爽。可确实是自己技不如人,气恼无用,她只能暗自顺气。
突然手上一空,指尖捏的最后一个竹圈被拿走,站在她身后的李恒决定活动活动筋骨。
“想要那个?”
“中间的那对布偶。”
琴心怕他看不准,还特意指了指。不过她想着李恒有晚上看不见东西的眼疾,估计白天的视力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就没抱太大希望。
竹圈飞闪过去,不偏不倚,刚好套中布偶旁边的一支珠花。玩了半天颗粒无收的琴心不觉瞪大双眼,跳着脚拍掌叫好。
“手偏了,再试一把。”说话的声音仍是寻常冷淡,毕竟是意料中的事,并没有什么好激动。
那支玉青珠花是用碎玉串的,通体乌蒙蒙的没有半分光泽,一看就是用不入流的边角料做的。
对于自幼见惯奇珍异宝的李恒来说,这东西实在难入眼帘。不过他的心思全在琴心身上,怎会不知道她方才朝这珠花偷偷瞥了好几眼。
小贩把珠花捧到李恒面前,笑呵呵道:“便给小娘子簪上?”
周遭闲看热闹的人见这一对玉人满脸通红,身边又带着个孩子,很像是小别重逢的夫妇,于是纷纷开始起哄架秧子。
“不是我,不是不是......”琴心慌乱得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后背吓出一身的冷汗。
他是当朝太子,一人之下的尊贵储君。若无允许,她就连并肩站在他身旁都是罪过。一个是天上明月,一个是地底尘埃,怎能被人如此浑说,平白污了太子清誉。
无奈明月偏要落凡尘。李恒把珠花接过来,用自己的袖边擦了擦,然后轻柔地簪到了身旁人的发髻上。
珠花明明是极简单的五瓣花样,没有流苏,没有垂穗。可不知怎的,琴心就是听见一阵缭乱的玎珰脆鸣在耳畔久久不散,敲得她心神不宁。
起哄的人遂了意,更加猖狂起来,叫嚷着要让小夫妻香一个。琴心脸一沉,拉起如意,转身挤出了人群。
越走越快,转眼到了湖边。如意仰头看见她眼里打转的泪珠,急得拽住她的袖子,嘴角一撇也要哭:“琴姐姐,别哭。”
怕扯拌了如意摔跟头,她忙停下来,用手背抹了把眼角:“我没事。”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太子那样稳重的一个人,竟经不住几个闲民起哄,当众往她脑袋上簪花......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了,供爷们打趣的玩意?
是,她是卑微如尘,是主子一句话小命就没了的奴才。可那也不能把她看作个没血没肉的物件,任凭兴致随意侮辱。
这么一想,她羞恼得抬手就要把头上的珠花扯掉。
“别摘,好看。”不明所以的如意挥手拦住。小孩子的想法简单,好看就应该戴着。她冲琴心用力一点头,表达出由衷的肯定。
紧跟过来的李恒双唇紧闭,罚站似的杵在一旁,垂首沉眸:“我也觉得,好看,所以才......是我无礼了。”
诚恳的道歉没能抚平琴心的气愤,她不假思索地埋怨道:“殿下将来受万民敬仰,怎么能受不住别人的瞎起哄。”
此时的李恒懊恼不已。
他并不是因旁人的鼓动迷了心智,而是见她极力否定时的惊慌,眼神里卑微的闪烁,仿佛他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所以一时气郁蒙心。
直到现在看见她双眸有泪,他才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事对女子来说,是多么的胆大妄为,轻薄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