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被李恒盯得心慌意乱，仿佛突然有什么撞进她的胸口再也不出来，坠得呼吸都小心翼翼。她眨了眨眼，恍惚中感觉自己的睫毛卷着凉风，拂过脸颊，一条条冰挂似的，她才明白这会她的脸应该已是红得发烫。

她今天话多了。

所谓言多必失，琴心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自入宫的第一天，管教嬷嬷就反复敲打过她。平日里琴心从不提及过去，就算是慈祥和蔼的太后好言相问，她也是严防死守，始终顾左右而言他。

但她对自己有几分懵懂的预料，只要面对的是李恒，她就不知不觉总愿意多说。心里的万千思绪翻腾着，奇怪的不安分，诱使她想要告诉他更多。

就说一点点，说一点无关紧要的事，说给他听也无妨的事。

“我惦念着一位夫人。”琴心叹了口气，故作从容地将目光移到别处：“好多年前我在宫外遇到的，她已仙逝多年。”

“哦，原来是位夫人。”李恒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心，点了点头：“能让你铭记至今，想来必定为你付出良多。”

“具体的虽然记不清，可我知道她始终爱护着我，这一点此生不忘。”琴心本打算就说到这的，然而余光中，她看出身边人一副聆听的安静姿态，于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小时候我大概胆子特别小，总在半夜惊醒。那位夫人便将我搂在怀里，细细讲些故事哄我。话都说不利落的小孩子能听懂什么呢？只不过耳畔有她的声音相伴，我便能逐渐安稳。”

是否被人好好对待，哪怕年岁小若婴孩，也会有所感知。李恒不由点了点头，他懂得琴心所说的那种安稳。

年幼的李恒也时常听人讲故事，但不是因为胆小，而是精力旺盛，消磨不完的好奇心让他躺在床上迟迟闹着不睡。陆皇后为了安抚儿子，命人到民间搜罗了好些话本子，又在其中选出儿童适宜的，一一读给李恒听。

陆皇后读书读得慢，小李恒听得累了困了，自然眼睛一闭，悠然入眠。

听书的睡了，读书的也倚在一旁就势睡去。等他父皇处理完公务回来，见母子两个睡得东倒西歪，甚觉温馨，于是特意修了这座翠荷园，建了这条廊桥。一条桥从头到尾不画别的，全部是陆皇后给李恒讲过的故事。

可是现在，翠荷园就要改成白鹿苑，园中的一切将不复存在。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短短的沉默后，李恒听到一句轻轻的‘可惜了’。他略感惊诧地转头看向身边，久久未能移目。

她说了他的心里话，虽然只是幽幽的一声叹息，落进李恒的耳中却犹如一把火，将沉寂的一切都烧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偌大的皇宫除了他，再没有谁会在意这所荒芜的旧园子。

不曾想，竟有人与他感同身受。

“过去天天从这园子路过，并不觉得怎么。如今要没了才后知后觉，当真是舍不得。”

“方才见你站在廊下，嘴里嘟嘟囔囔的，在说什么？”李恒忍不住问，他迫切地想知道她为何与他一样，也对这园子割舍不下。

“奴婢....”自言自语的傻样被人看到，琴心不禁有些羞窘：“奴婢是在告别。”

“告别.....与那些画？”李恒一怔。

琴心低低道了个‘是’，凉风吹到微烫的脸上，两颊紧绷绷的：“奴婢没读过书，这辈子知道的典故全都在这画廊上。所以这画廊对奴婢而言，就像是在宫里的一位故友。想到以后也许再见不到，忍不住就要说几句告别的话。”

“嗯。”李恒远眺着一株垂头的枯荷，藏在袖口下的线轴越握越紧：“至少....至少也该留下这座画舫。”

秋来多雨，连下了几日，京城的天愈发冷了起来。阴湿的寒风缠在人身上，鬼一样嗦骨食髓御书房早早奉了炭笼手炉，皇上浑身发烫，十指却是冰凉发抖，抖得茶盏都端不住，哐啷一声掷在地上。

总管太监拽住当值的小太监，自己蹑手蹑脚地走上去，把碎瓷一片片捡到手心里。皇上十几年不曾如此动气，这会必得小心行事。

“你来瞧瞧。”皇上拍了拍案上的奏折，怒道：“太子在吏部没见长进，反倒学会户部的本事，竟与朕算起账来。”

总管太监恭敬行礼，弯腰看了半天，始终不语。

“‘所谓节私欲者此也，顾旧情者此也’。”皇上不耐地伸出手，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墨字：“朕从自己的私库里出钱，翻修个旧园子罢了，何至于成了穷奢极欲，不念旧情的昏君！”

“陛下息怒。”总管太监跪了下来，想了想，赔笑道：“奴才愚钝，只觉得太子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他什么意思，朕会不知？从前皇后在时，母子俩常去逛那园子。”皇上冷冷一叹，隔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也不单是他们两个，还有庆柔。”

“还是陛下记性好，奴才只想起个大概。”

总管太监听见皇上让他起身，忙磕头谢恩，起身后命人换了一盏新茶：“太子殿下小的时候，最喜欢追着皇后娘娘跑。要是赶上公主殿下进宫，那便更热闹了，三个人在翠荷园里嬉嬉笑笑的，奴才们看见都觉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