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檀心的意识一直没有消失,即使累的无法睁开眼皮,他能听见有人在他耳朵边喊叫,和他说话,可他只觉得又吵又烦,所有的心思只放在腹部的血洞上,这道口子豁的可真大呀。
他还不能死,图南马上就会来接他,还有他妈,绝不能倒在异国他乡,死也要死回亲人身边。
眼前是斑驳的色块,一坨一坨的,和小时候玩的万花筒一样,对,他有很多个万花筒,汪浩渺非常喜欢做这些小玩意。
温润的涓涓细流抚过他的身体,舒服的他直叹气,朦胧中他听见有人敲了敲他,他将意识放回自己的身体,顺着血管一直往内,硕大畸形的心脏下站着一道黑影。
“雄鹰?”
他走过去,黑影轻轻拥抱住他,将手掌盖在他的额头上。
“休息会儿。”
汪檀心摇头:“不行。”
“行!”
“我还没有见到我妈和图南,还不能死,只要我再坚持坚持,他们就快来了。”
对方的很低很温柔:“可他们就在这里,一觉起来就能看见了。”
“呵呵,我不信。”
黑影指着外面:“那你睁眼看看。”
汪檀心勉力撑开一点眼皮,他只看见了一双黄金竖瞳,是图南,可以了,图南来了他就安全了,可以安安静静睡一觉了。
黑影站在他旁边,一下一下抚他的脸颊:“看吧,没骗你。”
汪檀心在无菌病房躺了整五天,几乎没有清醒的迹象,有时会微微睁开一点眼皮,有时会急促的呼吸几下,有时会动一动手指。
图南也一直没有合眼,没一个人劝得动也只能随他去,他抓着汪檀心瘦弱的手指,一点点动静都能让他风声鹤唳狂按呼叫铃。
他撑得住,可阿香快撑不住了,连日来高强度作业让强大的树灵也感到疲惫不堪,又没人能替她,每次急匆匆冲到病房,却见躺床上的屁事没有,坐旁边的心急如焚。
阿香尝试失败了无数次的劝说。
“图南,汪檀心现在很安全,你看这掩体的结界都厚到什么地步了,你再看看你现在简直人不人鬼不鬼,趁着小檀心在休息,你也去躺一躺,哪怕睡个把小时都是好的。”
图南只回她。
“我刚刚看见他睁开眼了。”
阿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当然,眨眼是眼部肌肉的正常反应,活人都会眨眼,看指标都很正常,伤口的感染也控制住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大量的睡眠。”
“你去休息吧,没紧急情况我不会摁铃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一言为定。”
阿香出去后还是不放心,给甘木打了个电话。
“喂。”
“干嘛。”
“...算了,没干嘛?”
“你到底要干嘛。”
“本来想让你弄张床来摆无菌病房,我实在没力气了,现在觉得还是算了。”
“没懂。”
“你不需要懂,两个小时别给我打电话我要休息。”
“我本来也没打算给你打电话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
阿香没有力气听啰嗦,拼了三把椅子做床,躺下就开始呼呼大睡。
图南扯了一张湿巾,给汪檀心擦脸、擦耳朵、擦脖颈,最后轻轻的擦头皮和发缝,手指的弹动好像只是他的幻觉,床上躺着的人呼吸均匀,一看就正在酣睡。
他不敢闭眼,宝贝失而复得,虽然是极度战损版,瘦弱的像一盏纸灯还全身是伤,不知道吃了什么肠胃也坏了,营养指标比非洲难民还要低。
湿巾在手中握的温热,他低下头去擦汪檀心的手指,一根一根,又轻又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擦古董。
他成了话多的那一个。
“知道你爱干净,有洁癖,但我这也是没办法,等你好起来了就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了。”
“从新加坡流浪到了澳大利亚,看把你厉害的,起来和我说说呗。”
“都第六天了,是个睡美人也该醒了。”
“都说两个人互补才能长久,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说话,我不说话的时候你就闹腾,我们现在也算是互补了。”
“外面下雨了,哎,好像有彩虹,你看!”
床上的汪檀心皱了下眉头,阿香正好在做检查,也捕捉到了,图南兴奋的指着。
“你看!”
“看到啦看到啦!”阿香毫不客气,“他嫌你烦,要你闭嘴。”
图南是很信任阿香的,马上就闭嘴了。
汪浩渺每天都来,到第七天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趁图南累的精神恍惚一手刀劈脖子上,扛出病房往土行孙身上一甩。
“丢浴缸里去。”
土行孙一剥开那身无菌服,立马飞机耳出来了。
不得不说鸟类的警觉性都太高,尤其是到了图南这种境界,迷药迷不到,汪浩渺出手也只砍晕了他半个小时。
图南从浴缸醒来的第一时间就以为是无始宗,竖瞳一开正要大开杀戒,发现土行孙好整以暇的蹲在门口舔爪子。
“谁干的。”
“喵。(你老母。)”
“我去找汪檀心。”
“喵喵。(汪浩渺守着你都不放心?)”
“万一他醒了呢。”
“喵。”
土行孙指了指浴缸里的一片狼藉,透过漂浮的黑色不明碎屑,能看见底部沉淀的细碎泥沙,又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几件满身馊味的衣服,抬起爪子扇了扇鼻子。
图南的身上有几处抓伤在灌脓,新长出的肉芽碰了水又痒又疼,他翻出一把小剪子,喷了喷酒精开始剪除腐肉。
一周前的那场紧张的生命接力赛里,无始宗的人海战术让大家的身上都挂了彩,他们嗅着汪檀心的血气不要命的往上扑,汪浩渺抱着汪檀心坐在图南背上,虽然可怕的伤口被水灵封住,他仍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流到了他的羽毛和皮肤上。
中途汪檀心醒了一会,喊“妈妈”喊“图南”,可怜的要死,汪浩渺不停的催他快一点,再飞快点。
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阿香就推走了汪檀心,汪浩渺摁着他不让他进去,他的耳朵能听见,监护器的嘀嘀声,剪刀碰撞声,他尽力去听汪檀心的呼吸,用力到耳朵有些渗血。
秦锋镝又在旁边叨叨着要把人关进暗室,实行全方位的监控,汪浩渺和他吵架,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的说。
他烦的不行,能不能都别说话,他快听不见汪檀心的呼吸了!
鹏鸟尖利的啸鸣拉回了激动的众人,秦锋镝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汪檀心憋着什么呢,图南你去问问?明明七天前就被人救起,却隔了那么久才打电话?哪些无始宗是谁杀的,是汪檀心?他这么有本事?什么雄鹰,我们可没发现他身体里还有其他的灵元,阿瑾把小祝融当猴耍,汪檀心把你们当猴耍,被卖了还在这数钱呢。”
紫皇梭和清光玉轮同时出鞘,整个走廊的气温降到物理意义上的冰点以下,只要不伤到补天人莫逐流最爱看热闹,梅近春烦不胜烦,剑拔弩张的氛围在阿香中气十足的叫骂中结束。
图南将自己拾掇一番,两个小时后又出现在了无菌病房门口,汪浩渺刚好出来,拉着图南来回看。
“不是让你去休息吗?”
“睡不着。”
“他醒了。”
“真的!!!”
“嗯,进去看看吧。”
病床已经被摇了起来,汪檀心带着氧气罩,看着有些呼吸艰难,眼睛却很亮,图南的嗓子眼堵的厉害,腿有些发软。
汪檀心大病刚醒,身上的肌肉都没法动,他想伸手,半晌却只能蜷了蜷手指,他要图南快过来。
对方裹在绿色的无菌服里,头上还戴着塑料罩子,汪檀心去拉他的手指,只摸索到了粗糙的塑料手套。
图南抵着他的额头,隔着罩子他感受到了汪檀心温热的体温,汪檀心眨了眨眼,那片薄薄的眼褶,开心了会舒展生气了会蹙起,生动的鲜活的漂亮的,现在只有疲惫和倦怠。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滚过胸膛和喉咙,只剩。
“累就睡一觉,我不走。”
图南轻轻揉了揉对方的眉心,汪檀心很是贪恋,仰着脖子去蹭图南的手指,蹭的他心都要快要化了,化成一汪暖暖的湖水,流过他的身体,汪檀心渐渐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再一次睡了过去,手还攥着图南不放。
汪檀心开心的不行,他回家了,是真实的回家,有汪浩渺有图南有他熟悉的一切,消毒水味都变得无比亲切。他对见到的每一个人笑,虽然隔着氧气面罩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每个人都会安慰他。
“好了好了,休息一下,知道你很高兴。”
缝合腹部伤口的时候,阿香特意用了美容针,又齐整又漂亮像缝纫机的针脚,她拍了张照片举到汪檀心面前。
“你看,好不好看。”
汪檀心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长,像不像掏了个孩子的出来剖腹产伤口?”
“......”
汪檀心醒来的第二天下午,图南被赶回去睡觉,睡满十个小时才能进病房。被巨大喜悦包围的鹏鸟应的响亮,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全是混乱骇人的梦境,土行孙踱进卧室,一屁股压在他肚皮上,也不管图南舒不舒服,把脸一埋呼呼开睡。
“守我来了?”
“喵(再不睡迷晕你。)”
图南掐着表起来,花了十分钟收拾好,赶到病房外离约定的十个小时还差五小时,刚走进阿香的办公室就被告知汪檀心身体指标正常,伤口长势喜人,可以不用保持无菌环境了。
汪檀心还在睡,图南将热水袋用毛巾包好垫在他的手下,扣住他的手心,筋骨凸起的手背扎满了阵眼,青青紫紫交错,这种伤口只能靠身体自行恢复。
失血导致汪檀心的皮肤惨白惨白,图南很懊恼,一袋袋的血液输进去,究竟被消化到了哪里。
手指无意识的用力捏醒了汪檀心,他撑开一点眼皮,外头是黑夜,病房里没有开灯,电子设备的光很暗,他看不清图南的表情,只觉对方心情非常不好,他用力的回握。
他想问,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