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檀心的心情很差,连带着对图南都没什么笑模样,过度思索后的脑袋又重又空,他分不清图南是不是安慰他。
“哦,我知道了。”
图南掐他的脸。
“我没敷衍你。”
汪檀心眼里聚了点神。
“我认为我应该去找梵天。”
图南直起身认真分析给他听。
“如果雄鹰是无始宗搞出来的鬼,就正好掉进了他们设好的陷阱,想趁你精神力弱又脱离了掩体在路上截杀你。就算不是,人来人往的你也有可能被发现,他们一样会在路上截杀你。总之,出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汪檀心的耐心即将告罄,声音也冷了很多。
“那就任由雄鹰这样搞得我乱七八糟吗?”
“不可能,我守着你,放心,我不睡了,撑不住就换汪浩渺下来。”
一个月过去了,雄鹰没有出现。
也是这一个月内,印度洋板块的活跃活动诱发了一场海啸,三十米的浪高像死神的巴掌拍向毛里求斯,把这片瑰丽的度假胜地拍碎成了一地废墟,生命被卷进海水里成为海洋生物的养料。
同时,萁水豹星宿的尾星,熄灭了。动荡不安的世界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漩涡,要把一切的有生力量往黑暗里拉。
虽然知道严密的监控是保护安全很重要的一步,可无孔不入的红点还是让汪檀心时不时变得焦躁非常,尤其是上厕所和洗澡,他和实验室里的仓鼠没区别。
这天下午他实在太无聊,在泳池里来回消耗了一公里,剧烈升高的皮质醇反而让汪檀心兴奋的不行,又练了会箭,图南和汪浩渺在查看板块活动数据不在房里,他知道他们在测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土行孙踱到他身边,汪檀心求土行孙带自己出门逛逛,哪怕只是去别的楼层呢,头顶的监控点了点头。
负十二层的资料室里,三米高二十米长的十条柜子一线排开,纯黑色的木质柜体,摸起来像冰块一样凉,用指甲使劲的掐也没有凹痕,他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汪檀心问土行孙柜子能不能打开,土行孙点了点尾巴。
他走到最里一排,柜子外贴的铭牌写着“孙瑾”,这个名字他听过,在秦锋镝和汪浩渺吵架的时候。
抽屉“吱呀”一声拉开,一股木头的清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满了轻薄的黑色木片,他拿起一片在光下仔细的看,其上刻着小小的鎏金繁文字。
“孙瑾。荆州长沙郡人士,建安一十九年生,卒于嘉平二年。
恰逢乱世,幼失恃祜,唯余一祖母,年迈不堪劳作,家赤贫,薄田几亩,岁岁几无余粮。
时年五岁,长沙郡大旱,家中颗粒无收,祖母病故,遂于东市典身卖命,后为乡绅祝氏家仆。
祝氏家主祝融无子息,即认瑾为侄女,更姓为祝,入祝氏祠堂,二人以叔侄相称。
祝融待瑾甚密,悉心教导,无有不应,琴棋书画皆通,浑身武艺更胜男儿。
即至成年,招南郡许家幼子甘霖为婿,夫妇琴瑟和鸣。
祝瑾无子,被丈夫所弃。
景初三年,祝瑾杀夫,以长剑钉于院内石墙,祝融大骇。
正始元年,祝瑾心脉受损,性情大变,常捧心口做心痛状,房内物事无一不被砸毀。
正始二年,无始宗来犯,为明妃所掠,两人同一部众困于幻境,明妃谎称混沌之力能压制心痛,诱其食部众心脏。后被祝融找回,锁在院中不得出。
正始三年,混沌气息侵蚀祝瑾身体,祝瑾伤小祝融,被梅近春关于暗室不得出,为心痛苦苦折磨。
嘉平二年,祝融为祝瑾惨像所不忍,私开暗室门,祝瑾刺伤小祝融意欲逃跑未果。同时,星象异动,裂缝现,补天时机已到,无始宗倾巢而出,祝瑾欲投效大黑天,为祝融阻止。
祝瑾心痛难当,小指未出,其欲自戕,幸而,五行护身阵尚在。
此番三旬,四相重伤,灵兽鲲鹏、腓腓几死。祝瑾,火相祝融,灵兽穷奇、举父、精卫、烛龙,灵树蟠桃、帝乌、迷毂,祝府及南郡许氏族人若干,襄里镇、同安镇、小桔乡六千居民,皆丧命于此,建木抚恤之。
月桂记。”
寥寥数语,道来一段血腥往事,遣词冷静没有一点偏颇,汪檀心将其小心放下,又拿起另外一片,字迹有几处糊了,像是滴了水,晕开几团,金钩铁划笔笔如刀。
“近春兄亲启,
阿瑾吾儿,少时多受冷眼,性子如男儿般争强好胜。从吾身边,悉心●左右,勤恳好学,无一日倦怠。
愚弟惭愧,教养无方,过于●,今日阿瑾之顽劣皆在吾一人。
阿兄所怨,愚弟●,人无来世,岁有终焉,吾虽●,●●似在耳畔日日厮磨。
如今,大祸已然铸成,覆水难收,切切恳请阿兄允吾去往●相伴。
小祝融敬上。”
汪檀心继续翻看着,三十个甲子前血腥可怕的往事在眼前曝露,上万人的鲜血通过薄薄的木片泼洒在他眼前,疯狂求生的祝瑾、失落绝望的小祝融、惨遭灭门的许氏族人、还有那些没有被详细记录在案的牺牲者。
他现在理解秦锋镝对他的态度,他是可以救世没错,可他的出现就必定意味着海量的流血和牺牲,他的同学被永远留在了里世界,新加坡被牵连的人民,素未谋面的其他四个补天人,全军覆没的甘木三组,有的人甘愿赴死,有的人什么都还不知道就进了黄泉。
抚恤?什么样的抚恤可以抚平生死的鸿沟?
每个月他都会问甘木,绍兴的旧人怎样怎样,甘木邀请他看,可他不敢,他必须记得那几双绝望的眼睛,他害怕,害怕有“遗忘”的兜底,会忽略生命的重量,天平一旦失衡,就会很危险。
在阿瑾的柜子后,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还太年轻,木片不多,“亲友”的柜子里几乎快要塞满了,汪檀心将柜门关上,算了,不看了。
这时图南走到他身后,不说话,静静地陪着他找了很久,直到汪浩渺打来电话叫人吃饭。
汪檀心罕见的没有对监控再露出厌恶的表情,不知道是克制住了还是真的不在意。
晚上缩在被子里,他一下下的摩挲着图南的眉毛,这只极地长大的灵兽眉眼自带一股狠劲,眼神里永远带着尖锐的冰凌,除了看自己时会有一点温存。
图南用额头去蹭他的。
“再不睡就亲你了。”
汪檀心没笑,语气珍重。
“我觉得我做错了,我应该在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就狠狠的拒绝你,告诉你我讨厌你不喜欢你,这样我们都可以毫无负担的看着对方的背影潇洒的走。可这种日子对我来说是快乐,死了一了百了,对你来说是无止境的折磨,汪浩渺告诉我了,她找到你时的那个样子,你执拗,你顽固,你认定一个人不撒手。”
图南皱起眉头,汪檀心怎么都摸不平,索性收回了手。
“想这么多,考不进一班的脑瓜子转得过来吗?在我这儿,你及时行乐就好了,给自己背那么多包袱干嘛。”
汪檀心大大的叹了口气:“我肯定比祝瑾厉害,我永远都站在你和汪浩渺这边。”
图南在被子里牵住他的手,摁着他的指骨和柔软的指腹。
“嗯,你厉害死了。”
睡梦中,汪檀心被带进一片鲜红,眼前是那颗熟悉的心脏,好像又大了一点,黑影叉着腰站在肋骨上朝他招手。
汪檀心不敢过去,他领教过对方的手起刀落和喜怒无常,虽然没脸,但黑影明显看起来脾气不爽的样子。
对方率先开腔:“我叫你去找梵天,你当耳旁风是吧。”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就让我做这做那,有病吧。”
“你站人类这边,我也站人类这边,相当于咱俩一边,只是我没法告诉你我的身份。战友不问姓名,很难做到吗?你是妈宝男吗,什么都和你妈和图南说,你妈还当你精神分裂呢。”
“谁知道你是不是暗地里站无始宗那边,把我当狗骗。”
黑影气笑了。
“那我干嘛拿刀子往手臂上划呢,五行护身阵都没了,往大动脉上划不好吗。”
汪檀心坐在另一边肋骨上,支着下巴想了会。
“你瞎啊,看不出来我出不去?看不出来秦锋镝恨不得把我拴裤腰带上?我怎么跑?我说要去找梵天,你看谁同意了?我劝你也别折腾了,反正我也没几年,让我安安生生走不好吗?”
“你很重要,是跑不掉的一环。”
“要不你再等三十个甲子吧,下一个补天人你亲自去养,想带他去哪就去哪,咋的,缺我这一个,我一心脏病患者能帮你做什么?靠我指纹去开锁啊?”
“无始宗发展的太快了,现在还能抗衡,再过三十个甲子真的就说不好了,可能不用那么久,也许十五个、二十个。你也知道他们的本事多血腥变态吧,尤其是汪浩渺和图南,无始宗真是恨他俩恨的牙痒痒啊,等捉到了人,敲骨吸髓、剥皮放血,还不会让他俩死,就把那口气吊着,等....”
“停停停!激将法对我没用,我是真的出不去,你耳朵聋了吗?”
“你可以的。”
“你真厉害,你告诉我怎么出去?”
“来,你过来,我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