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姜小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但仍然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偷偷地瞄向叶潭九。直觉告诉他,比起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眼前这个俊朗英气的男人,更有可能是求生的希望。
姜小飞的哭诉像钝刀子拉肉,折磨着耳膜,也拉扯着某种情绪。叶潭九看着那张糊满眼泪鼻涕血污、年轻却写满惊恐绝望的脸,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他忽然松开慕曲楼的手,上前一步,在姜小飞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入手处皮肤冰凉,脉搏跳动得虚浮无力。
叶潭九眉头拧紧,惊诧地抬眼看向姜小飞——这少年体内空空荡荡,竟无一丝灵力流转的痕迹!是个彻头彻尾的、没修炼过的普通人!试炼之地,怎么会混进一个普通人?还带着一身……能吸引妖兽的血?
“你……”叶潭九刚吐出一个字。
异变陡生!
周遭原本只是浓郁的白雾,骤然间变得粘稠无比,如同化不开的奶浆,翻滚着向他们挤压而来!视野被急速吞噬,三步之外,慕曲楼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几乎同时——
“咯啦……咯啦……咯啦……”
白雾深处,那绝对死寂的背景音被打破了。一阵令人牙酸骨头痒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无数腐朽的骨节在摩擦碰撞。一股阴冷、潮湿、带着腐朽气息的恶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叶潭九背脊蹿上一股寒意,汗毛倒竖!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一退,重新死死抓住慕曲楼的手。慕曲楼也立刻反手紧握,另一只手按在身上仅剩的符纸上,目光如电,刺向声音传来的浓雾深处,全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那“咯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中间还夹杂着某种湿滑重物拖过地面、碾压碎石的黏腻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胃里翻腾。
姜小飞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只瞪大眼睛,恐惧地望着浓雾深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叶潭九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在浓雾和地上瑟瑟发抖的姜小飞之间飞快移动。电光石火间,他眼神一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中那柄原本抵过姜小飞脖子的短刀寒光一闪!
“唰!唰!唰!”
几声轻响,缠绕束缚着姜小飞的黄色符纸应声而断,软软飘落在地,灵光尽失。
姜小飞只觉得身上一轻,束缚尽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潭九并指如风,疾速点在他胳膊伤口附近的几处大穴上。那汩汩外涌、带着异味的鲜血,顿时被止住。
“你……”姜小飞茫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和鼻涕。
叶潭九已经站起身,重新握住了慕曲楼的手,低头看了姜小飞一眼,“阵法快破了。剩下的,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
说罢,他不再看姜小飞,转向慕曲楼:“走?”
慕曲楼看了叶潭九一眼,没对这番举动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握紧他的手,目光扫过四周凝滞翻涌的白雾。忽然,他眼神一亮,锁定了某个方向。
“这里!”慕曲楼低喝一声,不再犹豫,拉着叶潭九,朝着那雾气涡流的中心,猛地冲了过去!
姜小飞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两人的背影瞬间被浓稠的白雾吞噬,消失不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下的地面,开始传来清晰的震动。
“咯啦……咯啦……嘶……”
那恐怖的声音,近了!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
“啊啊啊——!!!”
姜小飞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蹿起来,根本来不及辨别方向,只凭着最后一刻看到的叶潭九他们冲去的背影印象,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着那个方向拼命逃去!
……
叶潭九只觉得眼前被无边的乳白彻底充斥,紧接着,身体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凉滑腻的水膜。巨大的阻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瞬间消失。
然后,天旋地转!
叶潭九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凉滑腻的水膜。四周不再是停滞的浓雾,而是变成了疯狂旋转、拉扯的白色气流!
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尖啸着灌满耳道,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
叶潭九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就是右手掌心传来的、慕曲楼紧紧握着他的力道,坚定,滚烫,是他在这片狂暴无序的白之中唯一的锚点。
“抓紧!”慕曲楼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叶潭九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两人像怒海中的孤舟,被无形的力量抛掷、拉扯,只能依靠彼此紧握的手,对抗着这仿佛要将灵魂都吹散的烈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无比……
就在叶潭九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无尽的旋转和呼啸剥夺、紧握的手也开始因为脱力和麻木而微微颤抖时——
“轰!!!”
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恐怖到极致的风压和撕扯力,骤然消失了。
就像被人猛地按下了静止键。
一切归于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叶潭九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睫毛颤了颤,试探着,慢慢睁开了被风吹得酸涩的眼睛。
首先涌入眼帘的,是光。
明亮、柔和、自然的天光,带着暖意,洒在他的脸上。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草木初醒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有似无的花香。没有血腥,没有腐臭,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甜腻。
成功了?
我们……冲出来了?冲出了那见鬼的白雾和阵法?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叶潭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还未平息的兴奋,猛地回头:“慕曲楼!我们真的出——”
话音戛然而止。
叶潭九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喜悦。
右手,空落落的。
身边,空荡荡的。
只有他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的开端。
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石缝间连青苔都修剪得整齐。道路两旁,是精心栽培的灵植,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叶片上还滚动着清晨未晞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微风拂过,带来沙沙的轻响和沁人心脾的灵气。
而道路的尽头,不远处,一座巍峨高耸、气势恢宏的汉白玉山门静静矗立。山门不知高几许,仿佛直插入云端,在缥缈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而庄严的气息。纯净的灵气在山门周围氤氲流转,形成淡淡的霞光。
山门之上,铁画银钩般镌刻着四个磅礴大字,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栖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