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闻缓慢睁开眼，短效镇定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现在仍然感觉眩晕，飘浮在空中的意识在一点点回归身体，等视野完全清晰，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灰调的房间摆放着不知名的医疗仪器，他正躺在医疗舱内，耳边嘀嗒嘀嗒的机器规律的运作声，让人觉得十分压抑，更别提自己脖子上还有个随时炸破动脉的电锁。

“议长醒了？”

楚天闻循声望去，李瑞纳就站在后侧，笑容亲切：“有觉得哪里不适吗？伤口那么快愈合，让我很关心呢。”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就被推开，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双眼闪烁着兴奋，大声喊道：“那个标本是哪里来的！它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母体！衍生种完全不能比拟！”

马库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因为激动而在微微颤抖，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此时变得涨红，像颗小西红柿。

李瑞纳嘴角含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安静，随后目光移转到楚天闻身上，“在你昏睡的时候提取了血液，希望你不要介意。”

“是他？！”马库索诧异了几秒，接着贴近医疗舱，眼神种带着痴迷，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完美的实验体，他嘴里不断碎碎念，“竟然是个人吗？我需要马上进行详细的研究..说不定能激活母体花苞..这样..这样我就能..名垂千古..不！我就会开创诺斯德拉的新时代..”

“教授，请暂时冷静，好吗？”李瑞纳开口制止了他的失态。

“对..对不起，我是有些兴奋过头了。”马库索身体激灵了一下，猛地从自己的意识中抽出神，将一个小三角盒子交给李瑞纳后就依依不舍地朝着门边走去，合上门前还深深地望了楚天闻一眼，小声嘟囔:“注意点啊，不要损坏标本。”

楚天闻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熟悉的小盒子。

“为什么？”

他终于说话，嗓子有些干涩，声音也显得微弱。

“我说过，是为了活着。”李瑞纳温和一笑，眼底浮现出忧伤，盯着自己的皮手套说：“我曾经很喜欢弹钢琴，现在却很少弹了。在衰老症第一次显现病情的那天，我刚从帝国学院毕业，顺利进入政治部工作。你知道这对于一个从垃圾星上出来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吗？我终于能活得像个人了。”

他注视着面无表情的楚天闻，轻哼一声，“你当然不能体会那样的感觉，一直养尊处优的人是无法与我们这样被社会遗弃的人共情。从旧日时代到现在的星域时代，科技在发展，岁月在变迁，我们在宇宙中开拓天地，落下一个又一个人类的脚印，文明却在停滞不前，不断重演曾经的历史，这多么可笑啊。我曾经对圣会宣扬的深信不疑，对诺斯德拉美好的未来坚定信念，可到头来这些都只是虚幻的泡影，是为了让我们冲锋陷阵的精神蜜糖。”

李瑞纳扯下自己的手套扔在地上，神情不再温柔，情绪也不再平和：“什么治疗疾病，什么二次新生，什么伟大无私！都是假的！不过是利用我们这些想要活下去的人自愿参与，以此减轻他们的罪过。”

楚天闻静静地与他对视，良久才说：“你现在的行为跟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我的目的是要拯救他们，只是实验有偏差，导致没有办法...。”

“是吗？”楚天闻神情转冷，打断了他，“当你毫无把握便开始进行活体实验的时候，你就跟那些人一样了。你高喊着拯救，说得冠冕堂皇，为什么不亲自试一试？是怕吗？是担心与自己产生强烈的排斥让你变得比现在还可怖吗？这难道不是在用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吗？”

“你不会明白的。”李瑞纳恢复常色。

“我的确无法理解。对于你悲惨的过去我深表同情，但不赞同你的行为。我的母亲同样来自于垃圾星，她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而你呢？”楚天闻扯了扯嘴角，眼神锐利，“你在试图用自己痛苦的前半生去美化所做的恶行。”

自己曾经调查过李瑞纳，档案被修改过所以格外的麻烦，他偷用了高级授权才从政治部即将销毁的旧信息库里翻找出来。

李瑞纳4岁跟随父母流落垃圾星，8岁父母逝世独自在星球上生活4年才被姑姑收养，没人知道一个孩子是怎么在鱼龙混杂的星球上自力更生的，其中吃过的苦或许都能流成银河，被收养后的李瑞纳不用跟星兽抢吃的，不用和人争夺饮用水，但命运总会在人快乐的时候扇人巴掌，家族遗传性的衰老症带走了他的姑姑，接着也要带走他。

普通扛衰药物的效果微乎其微，一个正值青年的人怎么会甘心就这样退场呢？楚天闻想，为什么从旧日时代到现在，前有长生不老的神话，后有利用时间膨胀、篡改基因等方式实现延缓衰老。当生态开了一次寿命延长的绿灯，尝尽甜头的人们的贪欲就会欲壑难填。

人总是贪心的。

楚天闻也有自己的贪心，想要再见父母一面，哪怕见到的不是活人。

“你以为你比我高尚吗？你有资格谴责我吗？你难道不知道基因锁导致多少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机甲税、信息核层级权限、机甲分级，这些带来的后果，你比我更清楚。”李瑞纳斜视一眼，嗤笑说：“你一直都知道阿修罗密钥暗中控制民众信息核的事情，还不是照样使用监使密钥。”

“至少我不否认自己做过的行为。”楚天闻淡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