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天晚上,在哪?”道成问。
洛京秋没觉出他语气的异常,随口答道:“妖界。”
道成蹙起眉,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妖界?你那四年、四天,都做了些什么?”
“找绍华,帮助妖界革命,认亲。”洛京秋如实道。
他说得简略,可听起来却玄乎极了。短短四天的间隙,他就能做得了那么多事?
洛京秋见他脚步慢了,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揉一把他的头发,却仅仅擦过发梢。
他踮了下脚,压下小道成被风吹起的呆毛,莞尔道:“等得空了,给你详细讲讲。”
道成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被洛京秋揉过的发顶,心道,许是妖界的蚊子凶猛。
村落所在的这片地域,昔日皆在魔教辖制之下。
然而近些年,那位行事诡谲的教主不知何故竟性情大变,对教务日渐松懈。
朝廷看准时机,势力悄然渗透,这片土地便在这微妙的权力真空下,意外地获得了一种无人严管的自由。
远望之下,那村落静卧于两山夹峙的缓坡之上,黑瓦木墙的屋舍错落层叠,数条清澈溪流穿村而过,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光。
村口塘畔及溪边滩涂上有着成片游动的白点,那竟是数以千计的鸭子,它们此起彼伏的嘎嘎声,隔着老远便随风传来。
待洛京秋走近了,方才觉得此地的不寻常之处。
空气中弥漫着鸭群特有的气息,几乎家家户户的篱笆院里都可见蹒跚的鸭群,连脚下小径都偶见零落的鸭羽。
村民们神色如常,忙于日常活计,与外间村落并无二致,只是这无处不在的鸭群,吵得人耳根发沉。
“这村子是靠养鸭撑起的烟火。”道成解释道。
“唔嗯。”
空气中浸着鸭群的腥膻,洛京秋捏着鼻子往前走,满地的鸭羽踩上去软乎乎的,沾上鞋底。
他是真喜欢吃鸭子——卤鸭、烤鸭、酱鸭,怎么做都合胃口,可这不代表能容忍满村臭烘烘、嘎嘎乱叫的活鸭子。
鼻尖的腥膻气越来越重,洛京秋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鬼为什么还需要呼吸?!
两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篱笆后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儿,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手里还攥着赶鸭的竹枝,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们是什么人?快走快走!”
“就是!”另一个小儿梗着脖子,竹枝往地上一顿:“肯定又是想来住我们家的!前几天来的那些人,吃了我们家的鸭子,还把鸭圈踩得乱七八糟!”
洛京秋挑眉,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头看去,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快步走来,须发半白,手里还拎着个装鸭食的竹篮,远远呵斥道:“狗蛋、小石头!不得无礼!”
两个小儿吓得一缩脖子,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老者走到近前,先是对着洛京秋拱手致歉,语气诚恳:“两位公子莫怪,小儿顽劣,没见过外人,说话不知轻重。”
“爷爷!” 叫狗蛋的小儿小声嘟囔:“他们肯定也是镇祟衙来的,之前那些人……”
“休得胡言!”老者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道成和洛京秋,脸上堆起笑:“老朽是这鸭鸣村的村长,看两位公子面生,是路过此地,还是……”
洛京秋不愿意开口说话。
道成拿出一枚鎏金令牌递到村长眼前,拱手道:“我们是镇祟衙的人,此番前来是为调查村中异事,可能要在村里打扰些时日,还望您多关照。”
“原来是镇祟衙的差爷!那可太巧了!” 村长眼睛一亮,热情地往村里让:“快随老朽回家坐坐,喝杯热茶解解乏。不瞒您说,最近镇祟衙来的人特别多,前几天刚有三位姑娘宿在家中呢。”
身后的狗蛋拽了拽他的衣角,满脸不服气地嘟囔:“爷爷!前几天来的那些人,把咱家鸭圈踩塌了半块,您怎么还对他们这么好?”
“你这孩子,懂什么!”村长道:“这镇祟衙可不是寻常地方,咱们鸭鸣村,早年就出过一位镇祟衙的指挥使!”
这话一出,道成和洛京秋不约而同地侧过了头。
指挥使,那可是镇祟衙最高掌权者的称谓,统御天下镇祟使,权柄极重,地位堪比一部尚书。
村长领着众人往村里走,絮絮叨叨地说道:“那是咱们村的王婆婆,她年轻时就能通阴阳,整天对着空气说话。五十岁那年背着个破包袱进了京,不出三年就成了指挥使。”
“听说她办案从不带兵刃,就拎着个拨浪鼓,摇一摇就能让百年恶鬼现形。”他压低声音道。
道成神色微动。
他记得卷宗里记载过这位传奇人物,王指挥使在位仅七年,破获三百余起诡案,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羽化登仙。当时天降甘霖,枯木逢春。
说话间已到了村长家院门口,篱笆门一推开,几只肥硕的白鸭嘎嘎叫着扑了过来,被村长扬着拐杖赶开。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西厢房的烟囱已升起袅袅炊烟,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
“老婆子!快把鸭头焖上!镇祟衙的差爷来了!”
村长对着屋里喊了一嗓子,转头又对洛京秋二人笑道:“咱们村别的没有,鸭子管够!我家老婆子做的酱焖鸭头,那是祖传的手艺,卤料要炖足三个时辰,肉嫩得一抿就化,保管你们爱吃!”
洛京秋走进屋时,恰好一阵更浓郁的酱香飘来,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竟压过了鼻尖的鸭膻气。
他眯了眯眼,原本冷着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在桌边坐下时,指尖终于从鼻上挪开了。
迄今为止,这村子瞧着并无半分异样。村民们安居乐业,日出而作,过得平淡安稳。
可他心中始终悬着那封密函上提到过的无首异象。
每到入夜,村民便会变得极为诡异。头颅凭空消失,余下的躯体狂躁难抑,力大无穷,在村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见了外来者便会疯狂攻击。
可一旦天明,他们又会恢复常态,对昨夜的凶戾行径毫无记忆。
那是平绿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讯息。
道成向村长问道:“此前镇祟衙来的那三位姑娘,今日怎生不见踪影?”
村长捻着胡须,面露疑惑:“也是怪哉,今晨天刚亮便寻不到人了。许是自行离去了吧,怎的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走了。”
不多时,一大盘酱焖鸭头便端上了桌。红亮的卤汁裹着饱满的鸭头,表面撒着白芝麻,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村长率先拿起筷子,往洛京秋碗里夹了一个:“差爷快尝尝!这鸭都是咱们自己养的,肉质紧实,比镇上买的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