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负责任的母亲，会放心让还没成年的女儿，一直追在一个陌生男孩子身后吗？

有时候，不必听她说什么，只要看她做什么，就足够明白她的态度了。

羽村丽芽，根本就不爱羽村眠，哪怕表面上，小眠是她唯一的孩子。

当年，小眠的祖父祖母，也就是丽芽的父母，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把所有资产都以信托的形式留给小眠。

就算以他们的身份，也无法想象：一个被父母双方精神遗弃、又过于漂亮的孩子，要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存。

可他们其实想多了。丽芽从来没有断过小眠的钱，甚至很乐意用给钱的方式，来交换母女间的感情。

久而久之，她自己都骗了自己，真的以为自己和女儿的感情很好。

可小眠早就失去了回应感情的能力，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感情是什么样子。

她之所以会成为那只“风筝”，不就是羽村丽芽一手造成的吗？

丽芽还在哭，肩膀微微颤抖：“妈妈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是第一次。求你，不要再恨他了。”她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哽咽，“真的抱歉，宝贝，我没有办法爱你。在爱你之前，妈妈已经先爱上了你爸爸。妈妈的心太小了，只能装下一个人，所以只能以妈妈的身份，向你提出这个要求。”

“不要再恨他了，宝贝。”

面对哭得全身颤抖的母亲，小眠依旧冷漠地看着，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妈妈，我做不到。”

她的眼里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我恨了他那么久，你说让我不恨，我就不恨了？”她稍微提高了音量，确保沉浸在痛哭中的丽芽能听到，“我会恨他，恨到死！我会一直怀揣着恨他的想法死去！听到了吗，妈妈？！”

丽芽缓缓放下双手，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微弱得像要熄灭的残烛，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交换这个条件：“不要恨他，要恨，就恨我吧。”

“妈妈，你生下了我，还一直照顾我的生活。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你没有抛弃我。我怎么会恨你？”小眠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刻意挤出来的温柔。

心里却在冷笑：骗你的。其实，你们两个，我都恨得要死。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现在又想通过我，向彼此证明你们的爱意？

我同意了吗？

丽芽多少还是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们也曾共用过一个心跳。

她很清楚，现在的小眠，已经不会再答应她提出的任何条件了。

自从她放任阿尔出现在小眠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所有与小眠谈判的筹码。也是从那时起，小眠彻底意识到，丽芽的心，早就偏向了阿尔。

所以，小眠当时的沉默无言、日渐消瘦，都是因为终于认清了“妈妈不爱自己”的现实。她再也无法沉浸在“至少妈妈还站在我这边”的幻梦里，长期积累的精神压力彻底爆发，藏在血脉里的戾气与暴虐思想，全部复苏了。

她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痛苦的现实。

可丽芽怎么会允许？她必须把小眠从梦里拉出来，让她答应阿尔的一切要求，欢天喜地地回到基尔加斯继承王位，最好再演一出阖家团圆的好戏给全世界看。

这样一来，就能向所有人证明，她羽村丽芽，一直被阿尔深深爱着。

可小眠已经彻底醒了，她不想再陪这对怨侣继续演戏了。

丽芽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可是你还是答应了继承王位。妈妈以为，你已经没有那么在意了。”

“我没那么傻。”小眠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开心，“我只是在跟阿尔做交易。我的人生不是你们两个的续集，不要再幻想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了。”

“我们一家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就好。说什么恨不恨、爱不爱的，太遥远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说白了，情绪，都是互相有感情的家人才会有的。那些东西跟我们这些冷血怪物有半毛钱关系吗？！”

“连我的名字，那么多字你都不用，偏偏用这个一点都不日常，罕见到极点，还带着沉寂消亡含义的“眠”字…….”

“都是因为他先取的米尔恩，你才因为米尔恩音译，取了一个寓意最差的“眠”。”

“对吗？”

话说完，小眠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

承认自己不被任何人爱，哪怕早就认清了现实，依旧比想象中更难接受。

不过，比起刚得知真相时的崩溃，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心里也更坚强了。

时间会让一切平复，她坚信着这一点。

小眠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神情呆滞的丽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妈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执意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很烂，活起来也很痛，但我不会埋怨你。我会一直带着这份感恩的心情活下去——反正我的命，也没那么长。”

她不是那种蠢到只要爱不要钱的人，是羽村丽芽毫无保留的物质支持才能够让她拥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但是在自己飞速流逝的生命面前，两人始终隔着太多。

说完，她上前一步，无视丽芽惊愕的表情，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个带她来到世界上的女人。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帮妈妈关掉了灯。

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沙发上那个僵硬的身影，和空气中残留的、未散的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