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泗捂着嘴,脚步虚浮地走向方才藏身的巷子,停在角落一个堆放废弃木箱的阴影处,假装要呕吐。
阴影下,他立刻直起身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飞快地脱下身上脏污的昂贵西装外套,将其揉成一团塞进木箱缝隙,露出里面的一套普通蓝色工装布裤和衬衫。他又从另一个隐藏的口袋里掏出一顶半旧的软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最后,他伸手进裤袋,摸出一张薄薄的身份证明和几张零散钞票——属于一个名叫“阿生”的印刷厂学徒。
变装完成,不过短短十几秒。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金蝉脱壳。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和姿态,微微佝偻起背,让身形显得不那么挺拔,然后从阴影另一侧自然地走了出来,混入几个刚刚被释放、正骂骂咧咧抱怨着倒霉的工人模样的男人中间。
“妈的,看个戏也能碰上这种晦气事…”
“快走快走,晚上下雨冷死了…”
士兵和巡捕的目光扫过他们,并未多加留意。
柳泗低着头,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向巷口。
眼看就要走出封锁线——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是呵斥,不是询问,而是平淡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柳泗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凝滞。
但他没有停下,仿佛根本没听到,继续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走,甚至还模仿着旁边工人的样子,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搞什么,还没完没了…”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像铁钳般牢固。
柳泗身体一僵,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工人特有的、带着点讨好和困惑的表情:“长官…还有事?”
拦住他的是穆聿息的副官。
男人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他这身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打扮,以及那张被帽檐阴影遮挡的脸。
“干什么的?”副官声音冷硬。
“印刷厂的学徒,刚下工,路过这儿想抄近道,就被拦住了…”柳泗赔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身份证明,“长官,您看,我就住前面不远…”
副官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盯着他的脸。
柳泗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茫然,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他自信变装毫无破绽,证件也天衣无缝,但穆聿息身边的人,直觉都敏锐得可怕。
副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
巷口,穆聿息那辆斯蒂庞克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隔着雨幕和距离,看不清车内人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道深沉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这个方向。
副官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将证件扔回给柳泗,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走吧走吧!”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柳泗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转身快步离开,混入街上来往的人流中。
他不敢回头,背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车窗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一直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斯蒂庞克轿车内。
穆聿息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少帅,那人…”副官回到车旁,低声汇报。
“查一下。”穆聿息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副官迟疑了一下,“您觉得他…”
穆聿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迷离的雨夜和霓虹,眼前闪过巷子里那个跌坐在泥水中、惊惧脆弱得像只小白兔的漂亮男人,以及刚刚那个佝偻着背、穿着工装、眼神浑浊卑微的学徒。
两张不同神态的脸。
却有一双同样…过于精致的手。
即使沾满污泥,即使隐藏在帽檐阴影下,那双手的骨节形状和指尖的力度,也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像微妙地重叠。
“回府。”他闭上眼,淡淡道。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入流光溢彩的夜色。
而在他座位前的内袋里,一枚极细的、染血的柳叶刀片,正泛着冰冷的光泽。
是刚才在巷子里,那个“受惊”的年轻人跌坐时,极其隐晦地从袖口滑落、被他用靴尖悄然踩住并拾起的。
刀片边缘,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他之前得到的那枚几乎相同的冷冽杀气,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