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严!宵禁!所有人待在家里,不得随意出入!”
“奉督军府令,搜捕要犯!配合检查!”
码头被强行封锁,货轮客船一律暂停离港,汽笛发出不甘的呜咽。
火车站入口被士兵把守,灯光惨白,照着一张张惊慌茫然的脸。就连往常莺歌燕舞的百乐门,也难得地熄了璀璨的霓虹,只有几个保镖紧张地守在紧闭的大门外。
整个上海,仿佛被一只巨手猛然攥紧,呼吸停滞。
夜空中,日军飞机的轰鸣声已然远去,只留下零星的高射炮火点缀着云层,如同垂死的余烬。
但那刺耳的防空警报依旧间歇性地嘶鸣,提醒着人们战争阴影的迫近。
普通的市民缩在家中,紧闭门窗,听着街上传来的军靴踏步和厉声呵斥,心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黑白两道各方势力则纷纷蛰伏,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告诫手下近期务必低调,生怕撞在枪口上。
所有的视线,明里暗里,都聚焦到了那个模糊的“要犯”身上——一个据说制造了爆炸、试图刺杀日本会长、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偏瘦的年轻男人。
这张网,撒得又急又密。
法租界,贝当路福煦坊十七号。
这是一栋看起来颇为体面的公寓楼,住客多是些小有资产的职员、教师、或者没落的体面人家。
三楼的一个房间内,没有开灯。
柳泗站在窗帘的缝隙后,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静静看着楼下街口新设的临时检查岗。士兵检查着偶尔通过的车辆和行人,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湿漉漉的街面。
他刚刚洗过澡,头发还微湿,身上穿着舒适的丝绸睡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桌上的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报紧急新闻,语气严肃地通报着日军的突然空袭,并反复强调督军府戒严宵禁的命令,呼吁市民保持冷静,配合搜捕制造恐慌的凶徒。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薄如柳叶的刀片。
冰凉的触感,能让他保持绝对的冷静。
穆聿息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强硬。
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重点盘查的体貌特征…精准得可怕。
那短暂的一瞥,对方竟然捕捉到了如此多的信息。
而且,是以搜捕“刺杀山本”凶手的名义。
巧妙地将日本人的可能的质疑和怒火,暂时转移到了那个刺客身上。
一石二鸟。
漂亮。
柳泗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
果然是个有趣的对手。
他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张最新的上海地图,上面用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标记着几个点。
虹口区的爆炸和空袭,自然是他计算好的脱身时机。但他没算到穆聿息会亲自出现在那里,布下那样一个局。
更没算到,山本雄一身边,竟然还隐藏着另一个高手——那个在他开枪前零点几秒,精准地用手里的酒杯折射了灯光,晃了他眼睛一下的保镖。
否则,那一枪绝不会打偏。
山本雄一的命,暂时还得留着。
不过,这无关紧要。
雇主的目标,本就不是非要山本立刻死。制造混乱,挑拨黑龙会内部,目的已经达到。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离开上海。
穆聿息布下的这张网,确实麻烦。所有常规的撤离渠道都被盯死。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处,靠近苏州河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帮派林立,鱼龙混杂,河道密布,走私猖獗…
或许,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让这张紧绷的网,出现一丝松动的时候。
而他知道,穆聿息如此大动干戈,顶着的压力绝不会小。
日本人,其他军阀,租界工部局…各方势力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他需要做的,就是耐心。
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
柳泗吹灭了桌上唯一的一盏小油灯,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只有指尖的刀片,在窗外偶尔掠过的探照灯光下,反射出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微光。
猎手在收紧罗网。
而猎物,正在黑暗中,冷静地寻找着网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