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建筑比虹口区体面许多,多是些石库门弄堂和老式的公寓楼,住着些小商人、职员、报馆编辑之类的人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夜深人静,弄堂里只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婴儿的啼哭。
惠康里47号是一栋灰砖墙的三层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窗户狭小。
柳泗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闪进弄堂口,阴影完美地包裹住他。他没有立刻靠近47号,而是隐在对面一户人家的门廊柱后,如同凝固的雕像,静静观察了足足一刻钟。
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投下破碎的光影。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没有埋伏的气息。
穆聿息的手,暂时还没伸到这里。或者说,“裁缝”提供的这个地点,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这才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迅速移动到47号楼下。老式的黄铜门锁,钥匙插入,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门开了,他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
门厅狭窄而黑暗,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木头霉变的气味。楼梯陡峭而吱呀作响。
他尽可能放轻脚步,如同猫一样向上移动。
亭子间在顶层,通常是最便宜、条件最差的房间,租给最穷困的房客。
钥匙再次插入锁孔,打开。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极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破桌、一把歪腿的椅子,和一个掉了门的衣柜。窗户紧闭,挂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窗帘。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盖着厚厚的灰尘。
但至少,它是干燥的,封闭的,暂时与外界隔绝的。
柳泗反锁上门,插上插销,又拉过桌子抵在门后,才终于允许自己松懈下来。
身体各处被压抑的疼痛和冰冷瞬间反扑,他踉跄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他走到窗边,极其小心地拨开窗帘的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视野尚可,能看到弄堂口和一段厦门路。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暂时安全。
他拉紧窗帘,回到床边。他疲惫地坐下,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势。
手臂和腿上的擦伤撞伤已经止血,但青紫肿胀得厉害。
最麻烦的是肋下,在管道里被猛烈撞击,呼吸时都带着钝痛。寒冷和呛水也让他的喉咙和肺部如同火烧。
他从衣柜里找出几件不知前主人留下的、同样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撕成布条,重新仔细地包扎了伤口,将肋下尽量固定紧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感到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躺倒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蜷缩起来,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闭上眼睛,苏州河下冰冷黑暗的窒息感,高压水龙狂暴的冲击力,以及穆聿息站在快艇上那冰冷而愤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脑中反复闪现。
差一点就死了。
这个认知再次清晰地浮现,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他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而将他逼入如此绝境的,是穆聿息。
那个英俊的、留洋归来的、谈吐风雅的年轻少帅。
下手却如此狠辣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柳泗的指尖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的硬木板,指甲断裂渗出细微的血丝也浑然不觉。
一种复杂的、陌生的情绪在他冰冷的心湖深处翻涌。
是愤怒?是后怕?还是…一丝被绝对力量碾压、险些粉身碎骨后产生的、扭曲的悸动?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玩弄人心于股掌,将猎物一步步引入陷阱。
可这一次,他成了被猎杀的那一个,被对方以绝对的优势和冷酷,逼得狼狈不堪,险死还生。
穆聿息…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是之前咬破的,还是此刻无意识咬出的。
窗外,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渐渐远去,夜色愈发深沉。
身体的极度疲惫终于战胜了精神的紧绷和混乱,他沉入了不安的、支离破碎的浅眠。
梦中依旧是冰冷的水,无尽的黑暗,和一双穿透一切、冰冷审视着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督军府。
穆聿息站在沙盘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沙盘上精准地标注着苏州河下游那片区域,以及周边错综复杂的巷道和水网。
“所有可能的地点都搜遍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副官的声音带着疲惫和难以置信,“就好像…就好像他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穆聿息冷笑一声,指尖重重点在沙盘上公共租界与棚户区交界的那一小块区域,“他一定在虹口,就藏在这片区域的某个老鼠洞里。”
“可是少帅,我们已经…”
“加大悬赏。”穆聿息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以督军府和日本领事馆的双重名义,悬赏一千大洋,要昨晚那个跳水刺客的线索,死活不论。把风声放出去,特别是码头、棚户区、所有下九流聚集的地方。”
一千大洋!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那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
“另外,”穆聿息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查公共租界所有最近几天,特别是今天,突然租出去的、尤其是短租的便宜房子。旅馆、公寓、亭子间…一个都不准放过。”
“是!”副官凛然应命。
穆聿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夜莺。
你飞不出上海。
就算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他缓缓握紧了拳,这一次,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